顾九思拜师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徉州城。
准确地说,是“顾家大少爷花三两银子拜了个女师父”的消息传遍了徉州城。在如意赌坊的牌桌上,在醉仙楼的雅间里,在花船的歌舞声中,每个人都在拿这件事当笑话讲。
“听说了吗?顾败家拜了蓬莱商行那个女东家为师,学费是他一个月的工钱——三两银子!”
“三两?他以前打发叫花子都不止这个数吧?”
“可不是嘛!我看他就是被那女人给迷住了,巴巴地贴上去的。”
顾九思不知道这些闲话,就算知道他也没空理会。因为月仙给他安排的课程表,比他爹当年请的私塾先生还要紧十倍。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到铺子里,先从最基础的活干起——搬货、理货、洒扫、迎客。月仙说这叫“知道每一文钱是怎么来的”。巳时开始学算账,午时吃饭,未时学货物鉴别,申时学商路地理,酉时跟沈玉郎跑码头看货,晚饭后到书房上一个时辰的课。
第一天晚上,顾九思到书房时是酉时三刻。月仙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沙漏已经漏掉了一半。
“迟到了三刻钟。”月仙头也不抬,“抄账本十页。”
“别啊月仙姑娘!”顾九思哀嚎一声,“码头那边卸货耽误了,船比预计晚到了半个时辰——”
“十二页。”
顾九思张了张嘴,把所有辩解都咽了回去,乖乖坐到小板凳上拿起笔。
月仙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册子放在他面前:“今天先不讲商经,讲人。”
“人?”
“经商说到底就是和人打交道。你不懂人,就做不好生意。”月仙翻开册子的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徉州城各大商号的名字和负责人的信息,“徉州城的商户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坐商——有铺面有产业,根基深厚。顾家、周家、吴家都属于这一类。第二类是行商——没有固定铺面,靠倒买倒卖赚差价。泉州来的香料贩子、扬州来的丝绸商人都是这一类。第三类是官商——背后有官府撑腰,做的都是特许买卖。盐铁、漕运、铜矿,这些都是官商的势力范围。”
顾九思听得入神,手里的笔不知不觉停了。
“别停,继续抄。”月仙敲了敲桌子,“我讲我的,你抄你的。脑子听我讲,手抄账本,两不耽误。”
顾九思苦着脸继续抄,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这三类商户之间不是泾渭分明的。坐商想要做大规模,必须和官商打交道。官商想要出货,离不开行商的渠道。而行商想要做大,最终都会变成坐商。这中间的进退取舍,就是商经的第一课——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暂时不能得罪,谁可以拿来开刀。”
“那陆永是哪一类?”
“官商。”月仙的脸色沉了几分,“而且是最难缠的那种——他没有自己的产业,但仗着舅舅的权势,把控了盐引的分配权。他不生产盐,也不运输盐,他只控制谁能卖盐。这种人比坐商和行商都危险,因为他手里握着的不是货物,而是权力。顾家是坐商,坐商最怕的就是这一种人。”
顾九思的笔停了。
“那我们斗不过他?”
“谁说斗不过?”月仙反问,“官商最大的优势是有权,最大的劣势也是有权。权是上面给的,上面也可以收回去。陆永的权势全仗着他舅舅王节度,如果王节度倒了,陆永就是一只没有牙的老虎。”
“那怎么让王节度倒?”
“这个问题问早了。”月仙又敲了敲桌子,“你现在要学的不是怎么扳倒一个节度使,而是怎么在陆永找麻烦的时候保住自己和铺子。先把基础打好,再想别的。抄完了吗?”
“快了快了!”顾九思埋头奋笔疾书。
月仙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字迹依然潦草得惨不忍睹,但比第一天已经工整了不少。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一盏油灯往他那边挪了挪。
第27章 暗流
陆永在蓬莱商行门口吃了瘪之后,一直没有大的动作。
这反倒让月仙更加警惕了。陆永这种人,绝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几句话就善罢甘休。他安静,只意味着一件事——他在憋更大的招。
果然,半个月后,麻烦来了。
那天月仙正在书房里看账,书棋急匆匆地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咱们在城西的那家分号被官差封了!”
“什么理由?”
“说是有人举报咱们的茶叶里掺了假,以次充好。盐铁使衙门的人直接带了封条来,把铺子封了,货也扣了。”
月仙放下账本,眉头皱了起来。
蓬莱商行的茶叶都是从莹川进的货,品质在徉州城是出了名的好。“以次充好”这个罪名简直是莫须有。
“陆永动的手?”
“肯定是。带队的那个官差头子姓赵,是陆永的人。而且他们封铺子的时候,陆永就在对面的茶楼上看着。”书棋气得脸都红了,“小姐,咱们要不要去官府告他?”
“告?”月仙冷笑一声,“盐铁使就是徉州最大的官,你告他的外甥?”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平白无故地欺负了吧!”
月仙沉思了片刻,站起身来。
“书棋,你去把这件事告诉沈玉郎,让他通知所有分号,这几天所有货物暂停出库,所有账本全部封存。我出去一趟。”
“小姐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月仙拿起斗笠戴在头上,“徉州城能管这件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