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思穿上那身靛蓝色布衣,抱着算盘走到前头铺子里时,几个伙计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哟,顾少爷今天这身精神!”一个老伙计笑道。
“别叫少爷了。”顾九思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放,撸起袖子,“叫我九思就行。今天的账本在哪儿?拿来我看看。”
伙计们面面相觑,都笑了。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群挑夫扛着麻袋鱼贯而入。为首的管事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沈掌柜呢?这批货是从泉州来的,路上遇到了暴雨,好几袋沉水香都泡了水,损失不小啊!”
沈玉郎从楼上下来,皱起眉头检查被泡坏的货物。顾九思也凑过来看,只见几袋沉水香被雨水浸透,颜色发暗,香味也淡了许多。
“这几袋不能卖了,只能低价处理。”沈玉郎叹了口气,“损失大概在三百两左右。泉州那边今年雨多,这种事故怕是还会发生。”
顾九思看着那几袋报废的沉水香,若有所思。
“沈掌柜,我们每次从泉州进货都走同一条路吗?”
“是啊,走水路到杭州,再换陆路到徉州。这是最短的路线。”
“最短的不一定是最安全的。”顾九思蹲下身,用手指在青石地板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泉州到福州走海路,福州到温州走内河,温州到宁波换漕运,宁波到杭州走陆路,杭州再到徉州走运河。虽然多花三天时间,但每一段都有遮风挡雨的地方,遇到暴雨也不用怕。”
沈玉郎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路线的?”
顾九思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以前跟几个朋友到处瞎跑,从泉州一路吃喝玩乐到徉州。那时候光顾着玩,没想到有一天能用上。”
沈玉郎转头看向月仙,月仙正站在楼梯口,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按他说的办。”她说,“下一批货走新路线。”
沈玉郎点点头,拍了拍顾九思的肩膀:“行啊九思,有两下子。”
顾九思嘿嘿一笑,那个笑容和他以前在花船上洋洋得意的笑容不太一样——以前的笑是虚的,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现在这个笑是实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天傍晚,顾九思下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住处,而是在蓬莱商行门口徘徊了许久。
“怎么了?”月仙走出来时看见他,问道。
“月仙姑娘。”顾九思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递过去,“这个月的月钱——三两银子。我想请你收下。”
月仙挑了挑眉:“你的月钱,给我做什么?”
“陆永的事,你为了替我出头,得罪了盐铁使的外甥。将来蓬莱商行可能会因为我受到牵连。这三两银子远远不够补偿,但这是我靠自己挣的第一笔钱。”他抬起头,目光认真得近乎固执,“我想用它来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教我经商。”顾九思一字一顿地说,“教我像你一样——能在徉州城站稳脚跟,能保护身边的人,能让我爹将来有一天不再被人戳脊梁骨说我顾家后继无人。”
月仙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那身靛蓝色的布衣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的东西和当初那个在花船上挥金如土的纨绔少爷已经完全不同了。
“好。”月仙伸出手,接过那个布包,“这三两银子我收下。从明天起,你除了在铺子里干活,每天晚上到我书房来,我教你一个时辰。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你要戒赌。”
顾九思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还要戒酒。”
“……好。”顾九思咬了咬牙,“但逢年过节能不能喝两杯?”
月仙被他逗笑了:“过节可以。”
“那说定了!”顾九思大喜过望,忽然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那花船……”
“你自己看着办。”
“不去了不去了!”顾九思连忙摆手,“绝对不去了!我现在是有正经事做的人,哪有功夫去那种地方!”
月仙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在卿卿日常世界里,也有一个人曾经这样站在她面前,眼神明亮,语气坚定,说要和她一起走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那个人现在还好吗?
“月仙姑娘?”顾九思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没事。”月仙收回思绪,转身往铺子里走,“明天晚上酉时,书房见。迟到一分钟罚抄账本十页。”
“啊?十页!”顾九思的哀嚎声在身后响起,“月仙姑娘手下留情啊——”
月仙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这天夜里,顾朗华站在书房的窗前,负手望着天空中那轮明月,久久不语。
“老爷,该歇息了。”管家轻声提醒。
“九思今天怎么样?”
“少爷今天在蓬莱商行算了一整天的账,经手了三百多笔,只错了两笔。沈掌柜夸他有天赋。”管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下工回来时,少爷还带了一壶茶,说是用自己的月钱买的,让您尝尝。”
顾朗华没有说话,依然望着窗外。月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泛着银色的光泽。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去,把我书房里那套《盐铁论》找出来。”
“老爷要看?”
“不。”顾朗华转过身来,眼眶微红,但嘴角是笑着的,“给九思送去。就说他爹以前觉得他这辈子都用不上这本书,一直没给他。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无比笃定。
“现在用得上了。”
管家应声退下。
顾朗华独自站在书房里,望着墙上亡妻的画像,低声说道:“阿音,你看到了吗?咱们的儿子,开始懂事了。”
画像上的女子眉目温柔,含笑不语。
窗外,月华如水,铺满了整个徉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