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渡

月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小时候，每次有人当着我的面笑话我娘，我都会和他们打架。后来我爹跟我说，你是顾家的大少爷，不能随便跟人动手。所以我就学会了另一种方式——他们笑话我，我就花钱请他们喝酒。他们看不起我，我就用银子砸到他们闭嘴。反正我有钱，花不完的钱。”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可是今天，我不想再那样了。”

月仙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你知道你今天做错了什么吗？”

“……不该动手？”

“不。”月仙摇摇头，“该动手。那人嘴欠，打就打了。你做错的是——一个人打一群人，还没打赢。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先保证自己不挨揍，再想怎么揍别人。”

顾九思愣愣地看着她。

月仙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瓷瓶，放在他面前。

“这是跌打酒，蓬莱的方子，比外面的好用。擦完了去前头帮忙，今天下午有一批新货到，缺人手。”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还有，你娘的事。下次有人再拿这个说事，你告诉他——顾家大少爷的母亲，是顾家明媒正娶的夫人。谁敢多说一个字，先问问顾家的家规答不答应。然后再问问我蓬莱商行的规矩答不答应。”

顾九思握着那瓶跌打酒，看着月仙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后化作一个几不可察的微笑。

他拿起跌打酒，用力拧开了瓶盖。

第二天一早，顾九思刚到铺子里，书棋就递过来一个包袱。

“小姐让我给你的。”

顾九思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靛蓝色布衣，针脚细密，料子虽然不算名贵但穿着舒服。衣服的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蓬莱商行的标识。

“小姐说，从今天起你不用穿粗布短褐了。”书棋解释道，“你已经通过了试用期，从今天起就是蓬莱商行的正式伙计。月钱三两银子，包吃住。干得好还有奖金。”

顾九思抱着那套衣服，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三两银子。

他以前在花船上随随便便一晚上的花销都不止三两银子。可是这三两银子，是他顾九思这辈子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还有这个。”书棋又递过来一把算盘。

那算盘是旧的，珠子被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这是小姐以前用的算盘。她说算账这件事没有捷径，就是多练。这把算盘跟了她很多年，现在送给你了。”

顾九思接过算盘，手指轻轻拨过那些磨得光滑的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姐呢？”他问。

“在楼上和沈掌柜议事呢。”

顾九思抱着衣服和算盘，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后院走。

“你去哪儿？”书棋在后面喊。

“换衣服！”顾九思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换了衣服好干活！我今天的账还没算完呢！”

书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忍不住笑了出来。

与此同时，蓬莱商行二楼的书房里，月仙和沈玉郎正对着一幅徉州城的商号分布图低声讨论。

“陆永这个人很麻烦。”沈玉郎眉头紧锁，“他是盐铁使王节度的外甥，手里握着徉州一半的盐引。赵家倒台之后，盐价已经涨了三成，很多小商号都快撑不住了。我听说陆永最近在联络各大商号，想自己组建一个盐业商会，由他来当会长。”

“他这是要垄断徉州的盐业。”月仙的手指在分布图上轻轻点了点，“一旦让他做成了，徉州城的盐价就全由他说了算。到时候他想整谁就整谁。”

“没错。而且顾家是徉州最大的盐商，陆永垄断盐业的第一步就是吞掉顾家。昨天的事不过是个由头，他早晚要对顾家下手的。”

月仙沉思片刻，抬起头来。

“顾老爷那边怎么说？”

“顾老爷在盐业经营了几十年，人脉根基都很深。他联合了徉州几家老字号的盐商，正在和王节度周旋，想保住顾家的盐引份额。陆永虽然靠着王节度把持了盐引分配，但徉州的盐商们也不是吃素的。”

“顾老爷是老前辈，手段和声望都在。”月仙点点头，“但陆永的优势在于——”

“他是官家的人。”沈玉郎接话道，“王节度给他撑腰，他做起事来毫无顾忌。顾老爷再厉害也是商，商不与官斗，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月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如果让顾家和蓬莱商行联手呢？”

沈玉郎一愣。

“蓬莱商行虽然规模不大，但我们有一样东西是其他商号没有的。”月仙在分布图上画了一个圈，“我们在八川都有分号。金川的盐、墨川的铁、丹川的辣椒、莹川的茶叶——我们掌握着九川之间最灵通的商路信息。陆永能控制徉州的盐，但他控制不了九川的货。如果顾家能借着蓬莱商行的渠道，把生意从徉州做到整个九川……”

“那他手里的盐引就成了一堆废纸。”沈玉郎眼睛一亮。

“不止。”月仙嘴角微微扬起，“当顾家的生意不再依赖徉州一地的盐业时，陆永的所有手段都会失去着力点。他以为他在和一只困兽斗，却不知道这只困兽早就悄悄打开了笼子。”

沈玉郎看着月仙，由衷地感叹道：“姑娘，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是个商人。”

“那我像什么？”

“像个下棋的人。”沈玉郎认真地说，“别人看一步，你看十步。别人盯着眼前的棋子，你看到的是整个棋盘。”

月仙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下棋的人吗？

也许吧。只是这盘棋，还远远没有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