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渡

又过了几天，徉州城出了一件大事。

城南的盐商赵家，因为私盐案被官府查封了。赵家的盐引被吊销，库房里囤积的数千石私盐全部被没收。徉州城的盐价一夜之间暴涨了三成，各大商号都在疯抢官盐的配额。

顾家作为徉州最大的盐商，在这场风波中首当其冲。顾朗华四处奔走，试图稳住盐价和货源，但朝廷的盐引就那么多，赵家的份额被收回后并没有分配给其他商户，而是被朝廷派来的盐铁使王节度和他的外甥陆永牢牢攥在手里。

这天，月仙正和沈玉郎在蓬莱商行的二楼商议下一季的进货计划，书棋忽然蹬蹬蹬地跑上来。

“小姐！不好了！顾少爷和人在外面打起来了！”

月仙和沈玉郎对视一眼，同时放下手中的账册，快步下了楼。

蓬莱商行的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顾九思站在人群中央，衣襟被扯歪了，嘴角有一丝血迹，但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惹毛的豹子。他面前站着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子，为首的那个摇着折扇，一脸不屑。

“顾败家，你在这儿搬货啊？”那人阴阳怪气地笑道，“怎么，顾家的家底不够你败了，跑来这里当苦力？要不要我跟月仙姑娘说说，给你涨点工钱？”

顾九思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冷冷地说了句：“让开，别挡路。”

“哟，什么时候顾大少爷这么硬气了？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就够在花船上逞逞威风。”那人嗤笑一声，又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不过呢，看你这低声下气的样子，倒也别有一番趣味。比当年你娘在台上唱戏时还有意思。”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顾九思的眼睛瞬间红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娘当年在戏班子唱戏的时候——”

顾九思的拳头带着风声砸了过去，正中那人的面门。那人惨叫一声仰面摔倒，鼻血喷了一脸。他的同伴们愣了一下，随即一拥而上。

“敢打陆公子！你活腻了！”

一群人扭打在一起。顾九思虽然练过几天拳脚，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很快就被按在地上挨了好几拳。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逮着机会就狠狠还击。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正要往顾九思身上招呼的一条手臂。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动手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站在他们身后。她面容极美，眉目间却带着一股冷冽之气，那双眼睛像两汪寒潭，看得人心里发毛。

“在我的地盘上打我的人。”月仙扫了他们一眼，“你们胆子不小。”

那个被顾九思打倒在地的陆公子爬起来，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恶狠狠地瞪着月仙：“你是什么人？”

“蓬莱商行东家，月仙。”月仙走到顾九思身边，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你们又是什么人？”

“我姓陆，单名一个永字。”陆永擦了一把鼻血，语气傲慢，“盐铁使是我舅舅。你一个开香料铺子的，最好别多管闲事。”

月仙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陆永。

她记得这个人的下场。在《长风渡》的原剧情中，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因为与顾家的商业竞争结下私仇，后来仗着舅舅的权势对顾家落井下石，是导致顾家灭门的直接推手之一。

“盐铁使的外甥。”月仙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好大的来头。不过陆公子，徉州城是有王法的地方。你带着一群人在我的铺子门口打我的人，这件事就算闹到官府去，也是你理亏。”

“你的人？”陆永上下打量着月仙，嗤笑道，“顾败家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了？姑娘，我劝你别为了一个废物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废物？”月仙挑了挑眉，忽然笑了。她转头看向顾九思，“九思，你告诉他，你上个月的账目算对了多少笔？”

顾九思愣了愣，下意识地回答：“三百二十四笔，错了两笔。”

“三百二十四笔，只错了两笔。这个准确率，徉州城一半的账房先生都做不到。”月仙重新看向陆永，笑容不变，“陆公子，你觉得这样的人，配叫废物吗？”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顾九思站在月仙身后，看着她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替他说过话。从来没有。

陆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狠狠一甩袖子：“好好好，月仙姑娘既然要护着他，那就护到底。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小小的蓬莱商行，能护他多久！”

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月仙转过身来，看着顾九思嘴角的血迹和青紫的眼眶，皱了皱眉。

“跟我进来。”

蓬莱商行的后院里，月仙亲自打了盆水，把毛巾浸湿了递给顾九思。

“擦擦。”

顾九思接过毛巾，默默地擦拭脸上的血迹。他低着头，不敢看月仙的眼睛。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给你惹麻烦了。”

“谁说这是麻烦？”月仙在他对面坐下，“你刚才为什么动手？”

顾九思的手顿了顿。

“他说我娘。”

“你娘？”

“我娘以前是戏班子的。”顾九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她很美，是整个戏班子最漂亮的旦角。顾老爷当年看戏看上了她，给她赎了身，娶进了门。但徉州城的人……从来就没有真正看得起过她。他们说她是戏子，说我是戏子生的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