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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一)

凹凸:瑞金专项篇

格瑞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习惯这样的生活。

清晨六点,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深秋的天亮得越来越晚了。他侧过头,果不其然看见旁边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已经缩成了一个球——金的睡相一如既往地差,昨晚睡前好好盖着的被子被他踢得乱七八糟,此刻只堪堪搭在腰侧,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微微蜷着,像是怕冷又像是做了什么梦。

格瑞无声地叹了口气,下床走过去,将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腿。金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金发乱蓬蓬地炸开,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蒲公英。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那几缕搭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腹不经意擦过金的额头,温度温热,带着睡梦中的柔软气息。金毫无反应,呼吸依旧绵长而均匀。

格瑞收回手,转身走进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惯常冷淡的脸,但眼底那点微妙的柔和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将那些不该在清晨六点出现的念头压了下去。

这种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要从那次比赛结束后说起。

凹凸大赛尘埃落定,所有参赛者被传送回原世界。格瑞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分别——他和金本来就不属于同一个星球,彼此都有各自的路要走。那场漫长的追逐、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夜、那个总是莽莽撞撞冲在前面回头冲他笑的少年,都会随着大赛的结束而封存在记忆里。

但金显然不这么想。

“格瑞!格瑞你等等!”

传送阵启动前的最后一刻,金的声音穿透整个登格鲁荒原的风沙,撞进他的耳朵里。格瑞下意识回头,看见金从远处狂奔而来,鞋子里灌满了沙子也顾不上倒一倒,跑到他面前时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跑这么快干嘛呀,我差点没追上!”金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好不容易直起身,把一捧东西塞进格瑞手里,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这个给你!是我们登格鲁的特产矿石,虽然不是特别值钱但是很漂亮,我挑了好久才挑到这块最好看的——你回到你自己的星球之后,要记得给我寄信啊不对我们星球之间通信好像不太方便——那我不管,反正你要想办法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格瑞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墨绿色的矿石,表面被打磨得光滑,纹路层层叠叠,像被凝固了的旋涡。他认得这种矿石,登格鲁星特有的磷光石,能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打磨到这种程度,要花不少功夫。

“你打磨的?”他问。

金点点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嗯……磨了好几天,刚开始磨坏了好几块,手上都起泡了。姐说我想送人的话直接送原石也行,但我觉得原石太粗糙了,你肯定不会随身带,打磨过的好看些,你可以放在书桌上当装饰——”

“金。”

“啊?”

格瑞将那枚矿石握进掌心,感受着它上面残留的体温:“你要跟我走。”

金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明白:“啊?”

“我说,”格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你要跟我走。如果你不想让我就这么消失在你的生活里,你就得跟我走。”

登格鲁荒原的风忽然变得很安静,连砂砾的碰撞声都停了。金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过了好半晌,他猛地跳起来:“真的吗?!我可以跟你走吗?!去你的星球?不会打扰到你吗?你家还有没有其他人住啊?我需要带什么东西吗?我现在就回去——”

“金。”格瑞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制止了他原地转圈的混乱状态,“冷静。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一起走。不需要带太多东西,你需要的,我那里都有。”

金仰着脸看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慢慢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使劲眨了眨,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然后他笑了,笑容大得像是要把整个荒原照亮。

“我愿意。”

格瑞那时候还不完全明白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是格瑞,独自一人习惯了的人,从不在任何地方留下牵绊,从不让任何人真正走进他的生活半径。可他主动开口邀请了一个人——不是暂时的同行,不是短暂的同路,而是“跟我走”,是“你需要的,我那里都有”。

这不是他的作风。

但金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打破他的作风。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后,格瑞的住所出现在眼前。那是位于星球边缘的一栋独立建筑,设计简洁,灰色调为主,大片落地窗外是荒原和远山。屋内陈设不多,但每样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常年无人打扰的冷清。

金站在玄关,瞪大眼睛环顾四周,像一只进了新领地的小动物,警惕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好奇。

“好大……”金小声感叹了一句,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沙尘的鞋子,局促地在地垫上蹭了两下,“那个,我需不需要换鞋?你家地板好干净,我会不会踩脏了?”

格瑞已经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放在金脚边:“不用在意。先去洗澡,浴室在走廊尽头左转,热水器一直开着,浴巾在右手边的柜子里。”

“哦哦好!”金手忙脚乱地换好鞋,抱着格瑞塞给他的一件干净T恤和短裤,小跑着往走廊深处去了。

格瑞站在走廊入口,听着金跑远后又折返回来问“左边右边来着”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好像确实太空了。

他花了一个下午收拾金要住的房间。他的房子原本有三间房,一间他自己的卧室,一间书房,还有一间堆放着杂物一直闲置。他把那间闲置的房间彻底清理了一遍,换上了新的床单被褥,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耐旱的绿植,又从书房搬了一张小书桌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他想起来了——是那枚磷光石。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矿石,最终没有将它放在书桌上,而是放在了床头柜上。深色的木纹上托着墨绿色的光,像暗夜里的一点星火。

那天晚上金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对他来说明显过大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下方,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肩颈。他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朝格瑞走过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尖被冰凉的地面激得微微蜷缩。

“格瑞,你家的洗发水好好闻。”金很自然地说着,然后把自己的毛巾递过来,“帮我擦一下头发呗,后面我够不着。”

格瑞接过毛巾的时候,手指碰到金还带着潮气的手腕,两个人同时顿了顿。金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但他没有收回手,反而朝格瑞的方向凑近了半步,几乎是把自己塞进了格瑞的臂弯里。

“你……你自己不会擦吗。”格瑞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够不着嘛。”金的理由站不住脚,但他的语气坦荡得让人无法反驳。

格瑞没再说什么,将毛巾覆上那团乱糟糟的金发,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金的发丝比他想象的要软,从指缝间滑过的时候,像握了一捧温热的泉水。金乖乖地低着头站着,偶尔因为格瑞的力道太大而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然后又安静下来。

房间里只有毛巾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格瑞。”金的声音闷在毛巾里,听起来有些失真。

“嗯。”

“你对我真好。”

格瑞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拭的动作,力度却轻了许多。

“不是对你好,”他说,“是对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金从毛巾底下抬起头来,湿漉漉的蓝眼睛直直地看着格瑞,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他看了很久,久到格瑞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重大的话。

但金只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说:“那你可以永远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帘没有拉上,外面的荒原上星河低垂,比登格鲁的夜空更亮更密。金裹着一条毯子窝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格瑞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在想什么?”格瑞问。金已经盯着窗外发呆超过十分钟了。

“在想我姐。”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寂静,“我都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就走了,她肯定要担心死的。还有登格鲁的大家,我连个告别都没好好说。”

格瑞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星际通讯器递给金:“明天我给你开通长途权限,你可以联系到你姐姐。不过有时差,你自己算好时间。”

金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的光芒比窗外的星河还要亮:“真的?!!!格瑞你简直就是天使!!!”

他过于激动地扑过来,格瑞躲闪不及,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通讯器差点脱手飞出。金趴在他身上浑然不觉,胳膊紧紧箍着格瑞的腰,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幼兽。

格瑞僵硬了片刻,手在半空中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金的背上。

金的身体很热,隔着薄薄的衣料,那种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像一个小小的火炉,一点一点融化着格瑞周身经年累月的冷意。

“格瑞,”金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你身上也好香。”

“……别说话了,睡觉。”

“可是现在才——”

“睡觉。”

金从他肩上抬起头来,表情写着“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但对上格瑞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时,不知怎么就没再争辩。他乖乖地从格瑞身上爬起来,裹着毯子往自己的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格瑞一眼。

“晚安,格瑞。”

“晚安。”

格瑞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良久没有动。窗外的星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银白色。他抬手摸了摸刚才金趴过的肩窝,那片衣料上还残留着温热的体温。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疯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淌过去,像荒原上的风一样寂静而绵长。

金是个适应性很强的人,没几天就把格瑞的住所摸了个遍。他知道冰箱里哪个抽屉放着什么食材,知道书房里哪一层书架放着格瑞常翻的书,知道走廊尽头的储物间第三格抽屉里有备用的电池和灯泡,甚至知道格瑞每个杯子分别用来喝什么——虽然格瑞觉得他根本不需要三个不同的杯子。

但金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了这栋房子的秩序。他在自己的床头柜上堆了一摞从格瑞书架上搬来的漫画书(“你自己又不看,放着也是积灰嘛”),在厨房的窗台上摆了一排从窗户外面的荒原上捡回来的石头(“你不觉得它们颜色很好看吗,这个是红色的,这个是紫色的,这个是——”),在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一袋没吃完的薯片,袋口用夹子夹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茶几上留下了一圈油渍。

格瑞看着那圈油渍,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拿了块抹布来擦。

金盘腿坐在沙发上,嘴里嚼着薯片,看着他擦茶几,含混不清地说:“格瑞你真的好爱干净。”

“这不是爱不爱干净的问题,这是基本的生活习惯。”

“可是茶几不就是用来放东西的吗?”

“放东西和制造污渍是两回事。”

金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觉得格瑞说得有道理,但又好像觉得自己的观点也没错。最后他决定放弃思考这个问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冲格瑞招手:“别擦了,过来坐嘛,这个综艺超好笑的!”

格瑞将抹布洗干净挂好,走过去在金身边坐下。他刚一落座,金就像一块被磁铁吸引的铁片一样自然而然靠了过来,肩膀抵着他的手臂,脑袋歪过来枕在他的肩上。薯片袋被金举到格瑞面前,薯片的碎屑窸窸窣窣地落下来,掉在格瑞深灰色的裤子上,格外显眼。

格瑞又沉默了三秒钟。

“金。”

“嗯?”

“你的薯片屑掉在我裤子上了。”

金低头看了看,伸出手随意地拍了拍格瑞的裤面,力道不轻不重,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在格瑞的大腿上拂过。格瑞的呼吸停了一瞬。

金毫无察觉,拍完碎屑就把手收回去,继续看综艺节目,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在格瑞肩上抖个不停。

格瑞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些没拍干净的金色碎屑,以及金搁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两道淡淡的疤,大概是在登格鲁采石时留下的。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微微收拢,让金靠得更舒服一些。

这就是金。

他像一阵风闯进来,不在意边界,不在乎分寸,不计算距离。他所有的亲密都出自本能,所有的靠近都没有预谋。正因如此,才让人无处可逃。

格瑞试过逃。

不,准确地说,他尝试过保持距离。比如在金洗完澡又拿着毛巾来找他帮忙擦头发的时候说“你今天自己擦”,比如在金窝进他怀里看电视的时候说“你是不是该有自己的椅子”,比如在金理所当然地用他的杯子喝水的时候说“厨房里有你的杯子”。

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因为金会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刻意卖惨,而是真真切切地困惑和受伤。他不懂什么叫距离,什么叫分寸,什么叫“两个人之间应该有合适的边界”。在他的世界里,对一个人好就是可以无条件地靠近,可以分享同一杯水同一张毯子同一个怀抱,可以不问理由不设前提。

而格瑞发现自己在金的世界里,越来越难以维持一个旁观者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