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你【学院】（二）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格瑞终于把视线从书上移开，看向金。金正歪着头看他，蓝眼睛里满是认真，好像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这么问？”格瑞说。

“因为今天天气很好啊。”金理所当然地说，“早上有阳光，中午有糖醋排骨，下午我睡得很舒服，晚上还有新的吹风机。我觉得今天很开心，所以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开心。”

格瑞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金，看着金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看着金因为刚洗完澡而格外柔软的金色发丝，看着金下巴搁在膝盖上时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开心。”格瑞说。

“真的？”

“嗯。”

金笑了起来，那笑容明亮而毫无保留，像是把一整片星空都揉碎了撒在脸上。他伸手扯了扯格瑞的书页，把书合上，塞到一边。

“那就别看啦！陪我说说话！”

格瑞看了一眼被金丢到床角的书，又看了一眼金理直气壮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床头，把枕头拉过来垫在腰后。

“说什么？”他问。

“嗯……说……”金想了想，“说你小时候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

“那说你为什么总是起那么早。”

“习惯了。”

“那说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格瑞没接话。

寝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晚风。金眨了眨眼，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有些不一样的问题，但他没有退缩，而是固执地等着格瑞的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金以为格瑞不会回答了，格瑞才开口。

“因为是你。”格瑞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金听清了。

金听清了。

他的耳朵“唰”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红色蔓延到脸颊，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什么话都想不出来了。

“我、我我我……”金结巴了，“你你你……”

格瑞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唇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你不是要听回答吗。”格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我没让你说这种的啊！”金的声音都高了半度，他慌慌张张地从格瑞床上跳下来，“我、我回去睡觉了！晚安！”

他说完就“噔噔噔”跑回自己的床，掀开被子钻进去，把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

格瑞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又关掉了金那边的。寝室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方银白色的光。

“晚安，金。”格瑞说。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含混的回应，听不清是“晚安”还是“别跟我说话”。

格瑞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金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的声音，听见金偶尔发出的懊恼的小小呜咽，听见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跳在寂静中此起彼伏。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了。金睡着了。

格瑞睁开眼，在月光里看了那团被子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真正的笑，唇角上扬，眼睫微垂，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个笑容衬得温柔至极。

他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金又会出现在他的床上。会说梦话，会抢被子，会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露出那个亮晶晶的笑容。

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七

凌晨三点。

格瑞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弄醒了。

不是很大的动静，只是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小动物在地板上移动。格瑞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他睁开眼，然后看见月光里，一个小小的、金色的身影正抱着枕头，光着脚，轻手轻脚地朝他的床走过来。

格瑞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金走到格瑞床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他。月光照在金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嘴唇微微嘟着，眉头有一点纠结的皱褶，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最后金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把枕头放在格瑞床边的地板上，然后整个人蜷缩着躺了下去。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生怕吵醒了格瑞。

格瑞看着那个蜷缩在床边的金色脑袋，沉默了很久。

地板很凉。金穿的是短袖睡衣，胳膊露在外面，月光照在他光裸的手臂上，能看到细小的鸡皮疙瘩。

格瑞闭了闭眼。

然后他掀开被子的一角，探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金的手腕。金的体温永远是偏高的，即使在这样凉的夜里，他的皮肤也是温热的。格瑞的手指环住那截纤细的手腕，微微用力，向上提了一下。

金猛地睁开眼，蓝眼睛里全是懵懂的、刚被惊醒的水雾。

“格……瑞？”金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睡意和困惑。

“上来。”格瑞说。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拒绝。

金愣了两秒，然后什么都没说——大概也没力气说什么——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抱着枕头爬上了格瑞的床。他一碰到被子就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整个人立刻软了下去，脑袋自然而然地在格瑞的枕头上找了个位置，鼻子蹭了蹭枕头，闻到熟悉的气息，满足地叹了口气。

格瑞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金的肩膀。金的背贴着他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金平稳而温暖的心跳。

格瑞没有把手收回来。

他就那样侧躺着，手搭在金的背上，像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金安静的睡脸上，他的睫毛微微翕动，像是在做一场很好的梦。

格瑞看着那张脸，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满到发涨，满到有些疼。

他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只是他现在还不会说。

没关系，他想。日子还长。明天金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在他床上，会眨着那双蓝眼睛说“我怎么又在这”，然后会笑着赖床，会拖着他去吃早饭，会讲那些永远讲不完的、无聊又有趣的事。

而那些话，那些事，那些阳光和晨风，那些被偷走的睡眠和共享的外套，那些叠好的手帕和新的吹风机，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复一日的日常——

都是他说的那句话的注脚。

因为是你。

金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整个人往格瑞的方向缩了缩，额头抵上了格瑞的下巴。他的头发蹭着格瑞的皮肤，那些柔软的金色发丝带着和格瑞一样的洗发水香味。

格瑞低下头，下巴轻轻抵住金的发顶。

窗外的月亮很圆，星星很少，风很轻。

格瑞闭上眼睛。

金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格瑞没有躲。

——因为是你。

从来都只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