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法在前,私情在后。
短短八字,像八柄冰冷冰刃,狠狠扎进沈未央心口,将她这些年笃信的情深意重,割得支离破碎。
庭院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黄梧桐叶,盘旋起落,死寂的院落里,只剩两人对峙的无声寒凉。
沈未央静静立在白玉台阶之上,月白衣裙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方才还泛着血色的脸颊,此刻惨白如宣纸,连唇瓣的胭脂都褪得干干净净。
她那双素来盛满星光温柔的杏眼,一点点暗了下去,澄澈褪去,覆上一层薄薄的、易碎的寒凉。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定定地看着萧衍。
看着这个曾为她踏雪寻梅、为她彻夜守病榻、许她一世长安的男人。
如今一身朝服凛然,铁面无私,立于她的家门口,拿着国法为刀,准备剖开她沈家满门的血肉。
“好一个国法在前,私情在后。”
良久,沈未央轻声开口,嗓音极轻,带着一丝风过碎玉般的微颤,却字字清晰,落满冰冷庭院。
“萧衍,我从前总以为,你是世间最温柔之人。原来你的温柔,从来都有前提,有取舍,有尊卑,有利弊。”
从前她信他万般真心,信他偏爱无双,信他们的情分可以抵过权谋风雨、朝堂诡谲。
此刻才恍然惊醒,是她太过天真。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执掌大梁生杀大权的权臣。于他而言,江山权柄、朝野安稳,永远凌驾于儿女情长之上。
所谓的偏爱温柔,不过是太平盛世里,闲来无事的锦上添花。
一旦触及利益权衡、朝堂风波,所有情分,一文不值。
萧衍心口骤然剧痛,密密麻麻的酸涩痛楚席卷四肢百骸,几乎让他呼吸凝滞。
他多想上前抱住她,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他宁愿负尽天下,也从不愿负她分毫。他今日的绝情,今日的取舍,今日的秉公处置,皆是为了在这必死死局里,硬生生为她争出一条活路。
可他不能说。
半句都不能。
太后宗室虎视眈眈,北狄暗线潜藏京中,无数双眼眸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流露出半分偏袒,沈家只会死得更快、更彻底,连最后那一丝翻盘的余地都不会有。
他必须冷,必须狠,必须绝情到底。
必须亲手做那个辜负她、伤害她、让她恨之入骨的恶人。
萧衍垂眸,漆黑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猩红与煎熬,转瞬便被层层冰封的冷寂覆盖。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破碎的眉眼,怕自己一时心软,功亏一篑。
“沈氏一案,证据呈上朝堂,百官联名请查,无可避,无可恕。”他声线冷硬如铁,不带半分温度,“本王奉旨行事,身不由己,亦无需解释。”
无需解释。
四个字,彻底斩断所有余地。
沈未央微微仰头,望着头顶灰蒙蒙的秋日长空,喉间一片腥甜翻涌,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原来如此。
所有的朝夕相伴,所有的温柔许诺,在朝堂律法、权柄权衡面前,终究是不值一提。
“我懂了。”她缓缓垂眸,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王爷秉公办事,无可指摘。是我沈未央,自作多情,错付半生。”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把最钝的刀,缓缓磨割着萧衍的心脏。
他指尖剧烈颤抖,藏在朝服广袖下的手,青筋骤然绷起,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即日起,封锁太师府出入,府中上下所有人,不得擅自走动。”萧衍压下翻涌的心绪,冷声对着身后侍卫下令,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威严,“待公堂审讯结束,再定罪责归属。”
身后黑衣侍卫齐声应诺,声线铿锵,响彻庭院,彻底宣告太师府沦为待罪之府。
昔日荣光百年的太师府邸,一朝落难,门禁森严,形同囚牢。
青禾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护在沈未央身侧,红着眼眶哽咽:“王爷!我家老爷忠心耿耿,绝无通敌谋逆之心!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求王爷明察!”
“证据真伪,自有三司会审。”萧衍语气淡漠,不为所动,“本王只遵圣谕,行本分之事。”
他刻意冰冷,刻意无情,刻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薄情寡义、趋利避害的权臣。
唯有如此,日后沈家定罪满门抄斩之时,世人只会骂他冷酷无情,不会再有人盯着沈未央,不会有人费尽心思除掉这个沈家余孽。
沈未央抬手,轻轻按住激动的青禾,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必求了。”
求人,最是难堪,也最是无用。
她看着萧衍,目光平静无波,再无半分爱慕依赖,只剩疏离冰冷:“王爷要查,便查。只是我沈氏满门忠烈,清清白白,苍天可鉴。他日若真相大白,还望王爷记得,今日你亲手封的太师府,今日你亲手寒的沈家心。”
萧衍喉间发紧,喉头滚动,硬生生咽下所有隐忍与痛楚,只吐出一句冰冷的回应:“律法公允,从不徇私。”
公允?
沈未央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苍凉又悲凉,听得人心头发涩。
这世间最不公的公允,最冰冷的律法,今日尽数落在了她沈家头上。
“好。”她缓缓侧身,让出通路,身姿挺直,傲骨未折,“王爷请便。彻查审讯,悉听尊便。我沈氏,无愧大梁,无愧天地。”
她依旧骄傲,依旧坦荡。
哪怕大厦将倾,家族临危,她沈未央,依旧是堂堂忠良之女,傲骨铮铮,绝不卑躬屈膝。
萧衍抬步,一步步踏入太师府庭院,往日温柔缱绻的步履,此刻沉重冰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两人破碎的过往之上。
他从她身侧走过,咫尺距离,却恍若天涯陌路。
擦肩而过的瞬间,无人看见,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通红与溃不成形的痛楚。
无人听见,他心底无声的嘶吼——
未央,恨我吧。
越恨越好。
唯有恨我入骨,你才能在接下来的炼狱里,咬牙活着。
庭院秋风不息,吹落满地黄叶,掩埋了曾经所有的温柔风月。
温情已破,信任崩塌。
公堂刑狱,风雨将至。
属于沈未央的地狱,由她最爱的人,亲手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