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风,扫尽京华最后一点余温。
第二日天未亮,皇城钟声骤起,震彻九城。
寻常无朝之日,此钟不鸣。突如其来的钟声,让整座京城骤然绷紧了神经。
太师府内,沈敬之披衣而起,立于窗前,望着暗沉天色,眼底终是浮起一抹极淡的疲惫。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老爷,宫中传旨太监已至府门,传您即刻入宫面圣。”管家匆匆入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沈敬之微微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一身坦荡清正。他一生立于朝堂,俯仰无愧,唯一放不下的,唯有家中幼女。
“备车。”
简单二字,落得沉重如铁。
内院闺房,沈未央被外头动静惊醒。
她衣衫未整,赤足踏在冰凉地砖上,冲到窗边,恰好看见父亲身着朝服,背影挺拔孤直,一步步走出府门,登上马车。
秋风掀起他官帽两侧的垂带,一夜霜寒,竟似染白了他鬓边更多青丝。
心口骤然发慌,空空落落的惧意往上翻涌。
青禾匆匆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失魂落魄,连忙上前扶住:“小姐,您怎么醒了?地上凉!”
“父亲为何忽然入宫?”沈未央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发冷,“今日非大朝,亦无议事札子,为何急召?”
青禾脸色一白,不敢细说,只低声劝慰:“许是陛下有要事相商,老爷清正,绝不会有事的。”
这番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沈未央摇头,心头那点不安越来越盛。这些日子的平静本就是假象,朝堂迟迟没有动静,不是风波平息,而是有人在暗中收网,等一张天罗地网彻底织成,再一击毙命。
她忽然想起昨夜萧衍眼底那层压得太深的隐忍。
那时她不懂,此刻猛然心惊——莫非,他早就知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强行压下。
她不信。
萧衍护她数年,温柔入骨,怎会眼睁睁看着沈家落入绝境?一定是她多想,一定是时局复杂,他不便多言。
整整一个上午,太师府闭门悬心,无人敢言语。
日头升至正中,秋阳刺眼,却暖不透满府寒凉。
正午时分,宫中方传消息出来——太后亲启旧案,翻出三年前边境粮草失窃旧档,直指当年负责押运的沈家门生,私吞军粮、暗通北狄。
一案牵一案,一罪叠一罪。
原本空口无凭的流言,骤然多了“白纸黑字”的卷宗佐证。
朝堂哗然。
紧接着,三道弹劾奏折递至御案,宗室诸王联名请旨,彻查太师府,清查沈氏一族所有朝野人脉。
最致命的是,奏折末尾,附了一句群臣公请——请摄政王主持彻查,以正朝纲,以肃奸邪。
字字诛心,步步死局。
沈未央听闻消息时,手中茶盏骤然落地,青瓷碎裂,沸水溅在指尖,烫得通红,她却浑然不觉。
“请……摄政王主持彻查?”她嗓音发颤,脸色惨白如纸。
这一招太狠。
太后根本不是只想扳倒沈家,而是要将萧衍一并架在火上烤。
若萧衍护沈家,便是徇私舞弊、包庇逆臣,落人口实,从此权柄受损,受人掣肘;
若萧衍查沈家,便是亲手斩断与沈家所有情分,亲手审判她的家族,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进退皆死局。
他别无选择。
这一刻,昨夜所有温柔相拥、所有轻声许诺,尽数化作冰冷的利刃,抵在她喉间。
原来他昨夜的沉默、隐忍、欲言又止,不是无能为力,而是——他早已知道今日局面,早已知晓自己必将亲手查办沈家。
青禾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急得眼眶发红:“小姐!您别多想!王爷他……他定然是被逼的!”
“我知道。”
沈未央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彻骨的凉。
她知道他是被逼的,知道他身不由己,知道他权位烫手、步步惊心。
可知道归知道,心口的裂缝,还是一寸寸崩开、扩大、流血、发寒。
她最信任、最依赖、最倾心相付的人,将握着审判她家族生死的刀。
午时末,王府车马至门前。
萧衍亲自登门。
他换下了昨日温和的常服,一身端正朝服,玄色肃穆,玉带凛然。往日落在她身上的温柔尽数褪去,眼底是朝堂重臣的冷静、克制与疏离。
他立于庭院中央,秋阳落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暖意。
侍卫、管家、仆婢尽数垂首不敢仰视。
偌大庭院,死寂无声。
唯有落叶簌簌,落地有声。
萧衍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台阶之上、脸色惨白的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短短数步,却像隔了万丈深渊。
他没有上前温柔相护,没有轻声安抚,甚至没有半分昨日的缱绻温柔。
只沉声开口,嗓音清冷,落音如铁:
“未央。”
“陛下有旨,臣奉旨彻查沈氏一案。”
一句话,划开公私,划断情分,划开他们所有过往温存。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护她疼她的萧郎。
他是审判沈家的执棋官。
沈未央站在台阶上,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缓缓暗了下去。
她看着他,轻声问:“王爷……要查我沈家?”
萧衍心口剧烈一痛,掌心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血肉,面上却依旧冷肃无波。
“国法在前,私情在后。”
字字端正,字字绝情。
他必须绝情。
唯有他亲手审、亲手判、亲手落锤,才能在最后关头,为她劈出那唯一的一线生机。
可这其中万般苦衷、万般煎熬,他一字不能说。
只能任由她误会,任由她心寒,任由她一点点,将爱磨成恨。
秋风穿庭而过,吹起两人衣袂,一静一动,一冷一殇。
繁华将倾,温情尽碎。
沈家的劫,自此,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