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大堂,肃杀森寒。
朱红立柱斑驳肃穆,上方高悬正大光明牌匾,往日象征公道的匾额,此刻落在众人眼中,只觉讽刺刺骨。堂下烛火明灭,映照着林立的衙役,手持水火棍,身姿笔直,煞气森森。
自开国以来,太师极少站于审案被告之位。
沈敬之身着素色待罪官袍,长身而立,脊背挺直,半生傲骨不曾弯折半分。
三位主审官员端坐高位,左右分列,面色凝重,不敢多言。
只因正中央那张空置的主位,属于摄政王萧衍。
整座大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压抑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片刻后,沉稳脚步声自外廊传来。
萧衍一身最高规制的摄政朝服,步履沉冷,登临主位。玄色衣袍覆满暗金龙纹,腰悬白玉带,面容冷峻无波,那双惯常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冰封千里,无半分人情暖意。
他落座,抬手。
“开审。”
一字落,刑堂彻底开闸,冤屈与构陷,扑面而来。
负责呈上罪证的御史出列,手持厚厚一叠卷宗,声朗朗,字字诛心,当众细数沈敬之三大罪状。
其一,私结朋党,把持朝纲,门生遍布朝野,架空皇权;
其二,私吞三年前边境百万军粮,致使边关将士冻馁,死伤无数;
其三,暗通北狄,私递国情密卷,换取私族荣华。
桩桩件件,条条死罪。
卷宗之上,有账目明细,有签字画押,有证人供词,看似铁证如山,天衣无缝。
沈未央被侍卫拦在大堂外的廊下,隔着镂空雕花窗棂,听得一清二楚。
她指尖死死攥着栏杆,指节泛白,指尖冰凉刺骨,心口一阵一阵抽痛。
那些所谓的罪证,全是假的。
三年前边关粮草一案,父亲亲自赶赴边境核查,日夜操劳,力挽狂澜,保住边关安稳,最后自掏私银填补粮款缺口,此事朝野皆知。
如今短短数年,黑白颠倒,忠良成贼,功臣成寇。
“一派胡言!”
堂内,沈敬之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坦荡,无半分怯弱。
“三年前军粮一案,本官全程督办,所有账目清清楚楚,银粮流向有据可查。所谓私吞军粮之账,字迹伪冒,印章造假,稍查便知!至于通敌叛国,更是无稽之谈!沈氏世代忠良,世受大梁皇恩,怎会通敌祸国?”
字字铿锵,句句坦荡。
可无人信。
高位之上,萧衍垂眸翻看着案上卷宗,狭长的眼眸覆着一层冰冷漠然。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证据全是伪造。
字迹仿得惟妙惟肖,印章复刻真假难辨,供词皆是屈打成招,证人皆是太后宗室刻意安插的死棋。
他甚至清楚每一处造假的破绽,清楚幕后所有操盘之人。
可他不能拆穿。
一旦当庭翻供、彻查伪证,便是公然与太后、宗室、朝堂半数权贵为敌。届时,不止沈家无法保全,连幼帝根基、朝堂平衡都会彻底崩塌,北狄趁机起兵,大梁必将陷入战乱乱世。
他赌不起,江山赌不起。
他只能压下真相,只能顺水推舟,只能眼睁睁看着忠良受冤,看着挚爱之家坠入深渊。
唯有如此,才能以沈家满门的冤屈,稳住朝局,换取唯一的布局时间,换沈未央一线生机。
“沈太师言之凿凿,口说无凭。”
萧衍抬眸,声线清冷低沉,不带半分私情,“人证物证俱在,卷宗层层核验,绝非空穴来风。你身为三朝元老,身居高位,不思报国,反而徇私枉法,祸乱朝纲,该当何罪?”
一句质问,彻底坐定罪名。
沈敬之猛地抬头,看向高位之上的男人。
半生老臣,阅尽朝堂风云,瞬间便看懂了其中玄机。
不是查不出真伪,不是看不出破绽,是摄政王,刻意不查,刻意定罪。
他眼底掠过一丝悲凉,不是为自己,是为他那倾心于萧衍、痴心错付半生的女儿。
“摄政王……当真要定臣的罪?”沈敬之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沧桑的颤抖。
萧衍目光沉沉,避开了老者凄然的视线,冷声道:“律法在前,罪证确凿,本王只论法度,不论私情。”
廊外,沈未央浑身僵住。
冷风穿廊而过,吹得她浑身冰冷,血液近乎凝固。
她听明白了。
不是身不由己,不是被逼无奈。
是他,亲手默认了所有构陷,亲手用冰冷的律法,给她沈家钉上了死刑的钉子。
青禾在旁泪水直流,死死咬唇不敢哭出声:“小姐……这都是假的……王爷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苦衷?”
沈未央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嗓音沙哑干涩,眼底一片荒芜死寂。
什么苦衷,能让他黑白不分?
什么苦衷,能让他冤枉忠良?
什么苦衷,能让他亲手碾碎所有情深义重?
所有的温柔过往,所有的许诺长安,在此刻尽数化作最荒唐的笑话。
堂内审讯仍在继续。
御史步步紧逼,刻意诱导,歪曲供词。衙役轮番问话,句句陷阱,字字构陷。
沈敬之据理力争,字字坦荡,却百口莫辩。
这根本不是审讯,是一场早已定局的宣判。
萧衍端坐高位,冷眼旁观,不偏不倚,不言不辩。
他看着昔日敬重的恩师身陷囹圄,看着挚爱之父含冤受审,心口早已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可他面上,依旧是铁血摄政王的冷硬漠然。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他大公无私,绝情绝爱,绝不徇私。
唯有这样,未来抄家屠戮之时,朝野无人会为沈未央求情,也无人会特意针对赶尽杀绝。
他要她背负罪臣之女的污名活下去,受尽唾骂,受尽苦楚,却安然活着。
代价是,她恨他一辈子。
审讯过半,萧衍抬手,冷声落下阶段性判词:
“沈氏一案疑点虽存,罪证确凿。暂将沈敬之打入天牢,禁足候审,沈家全员禁府待查,等候发落。”
话音落下,衙役上前,冰冷铁链锁上沈敬之双手。
铿锵铁索之声,砸碎了沈未央最后一丝希冀。
父亲被押走的那一刻,她遥遥看着高位上的萧衍。
那个男人,眉眼冷峻,心如磐石,无半分动容。
秋风泣血,刑堂无温。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他的江山万里,从来容不下她的儿女情长。
他的权谋天下,从来都比她的沈家、比她的真心,重要千万倍。
信任,彻底粉碎。
爱意,寸寸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