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漫过大理寺整座后院。
乔晏殊斜倚在榻上,后背缠满厚实纱布,无法平躺。药膏的凉意缓缓渗进皮肉,底下蚀毒带来的钝痛,却一阵接一阵往上翻涌。他双目轻阖,隐痛袭来之时,眉心便会蹙出一道浅浅纹路。
许言澄坐在靠窗的矮凳上。烛火柔和落在她脸庞,眉目沉静通透,全然不见往日混沌。许策离去之后,屋内只剩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她绝口不提情爱,心中清楚,凶犯一日未落网,二人之间便无从容谈情的余地。
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江旭小心翼翼推门而入,双手捧着那只自河湾带回的木匣,匣内盛放那支染血旧木梳。
“大人。”江旭压低嗓音,“木梳已经勘验完毕。”
乔晏殊缓缓睁眼,目光落向木匣。稍稍挪动身子,后背便扯得刺痛,他气息不由得放轻:“说。”
江旭掀开匣盖,烛光照进匣内。木梳木料被河水泡得发胀,断裂梳齿缝隙间,还凝着干涸发黑的血渍。
“木梳主人名唤沈婉,正是许将军提及数月前失踪的商户女子。当初家中报官寻人,官府多方搜寻,始终一无所获。”江旭的手悬在器物上方,不敢触碰破坏痕迹,“勘验时,我们在雕花缝隙深处,刮下少许异样残留物。并非那蚀肌毒粉,而是一种十分罕见的靛蓝草木染料。”
许言澄闻言起身,缓步走到桌案旁,垂眸看向匣中之物。鼻尖轻轻翕动,细细分辨弥散开来的微弱气息。河水淤泥、陈旧血污之外,裹挟一缕极淡、独属于靛蓝染料的草木腥气。
“此染料气味特殊,并非市井普通染坊所用。”她低声道。
“正是。”江旭颔首,“属下已经派人遍历城内大小染坊打探。寻常商户无从采买此物,多半专供世家府邸,或是专供官用器物的工坊。”
乔晏殊凝神思索,后背的痛感时时拉扯思绪。
“沈婉只是普通商户之女,缘何接触这般稀罕染料。”他语声低沉,“要么木梳后期经旁人之手沾染染料;要么,她失踪之前,曾出入过使用此种染料的处所。”
话音未落,门外值守侍卫叩响门扇,神色带着急迫。
“启禀大人,城外急报,城郊乱葬岗寻得一具无名女尸。死状虽与前面数桩略有出入,但尸身之上,同样检出河湾凶案的蚀肌毒粉痕迹。”
屋内空气骤然沉冷。
凶手据点败露,行踪暴露,却依旧肆无忌惮挥刀行凶。
乔晏殊眉头猛地拧紧,下意识想要挺身坐直。动作骤然牵动后肩伤口,尖锐痛感瞬间炸开,他肩头狠狠一颤,牙关骤然收紧,倒吸一口凉气,额角飞快沁出一层薄汗。
“当心。”许言澄快步上前半步,手虚虚悬在他臂边,并未贸然触碰,“切莫强行动体。”
“大人,伤势为重,此事不必即刻决断。”江旭连忙劝道。
乔晏殊抬手拭去额角冷汗,眼底压着浓重戾气。
“拖延不得。”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凶手多逍遥一刻,世间便多一条亡魂。江旭,你带人赶赴乱葬岗勘验尸身,所有细节尽数带回。另一边继续追查靛蓝染料来源,两条线索同步推进。”
“属下领命。”江旭合上木匣,转身快步出去部署。
屋门闭合,四下重归寂静。
烛火摇曳,将两道人影投在墙壁之上。
许言澄立在榻边,望着他略显苍白的面色。毒毒持续侵蚀躯体,身负重伤,他心中记挂的依旧是无辜百姓的性命。
“何苦这般硬撑。”她轻声开口。
乔晏殊抬眼望她,眼底漫着疲惫,又缠绕着化不开的顾虑。
“我身居大理寺之职,不能坐视不理。”他顿了顿,视线沉沉落在她眼眸,“更何况,凶手的目标,一直包含着你。一日不能将他擒获,你便始终身处险境。”
这既是实情,亦是捆住他心底情意的枷锁。危机未除,他便不敢放任自己沉溺儿女情长。
许言澄听得明白。
她没有辩驳,身姿挺得端正。
“那我同你一起查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我的嗅觉尚在,许多官差察觉不到的细微痕迹,我依旧能够分辨。我不会莽撞以身涉险,但也不愿始终躲在人身后,等待旁人庇护。”
过往心智蒙昧,她只能被动承受灾祸。如今灵台清明,她不愿再做一个全然需要被保护的人。
乔晏殊凝望着她。眼前女子早已不是河滩那个茫然发抖的少女,历经生死劫难,生出独属于自己的风骨。心底某处,又悄然松动一分。后背伤口阵阵传来的钝痛,却又时刻提醒他现实之中潜藏的无尽凶险。
指尖无意识摩挲榻沿木质扶手,他沉默片刻,既没有应允,亦没有回绝。
“先等乱葬岗那边的勘验回报。”
夜色愈发浓稠,院外巡夜侍卫敲动梆子,声响一声声缓缓掠过整座大理寺。而那潜伏在城池阴影里的黑影,依旧不知所踪。2
大大写的氛围和人物都超有感觉,太会拿捏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