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缓缓流逝。
后半夜,乔晏殊后背的伤口反复作痛,辗转难安,大半宿只能斜倚在榻沿浅浅小憩。天光微微破晓,窗外便响起大理寺差役往来走动的脚步声。
许言澄并未离去,在外间软榻和衣歇下。天刚蒙蒙亮便起身,静立帘外,留意里屋动静。
片刻,江旭踏入院中,一身风尘,袍角沾着郊外泥土,手中捧着厚厚一卷勘验笔录。进门时刻意放轻脚步。
“大人。”江旭躬身,将案卷摊放桌案之上。
乔晏殊闻声勉强撑起身子,肩头微微一动,纱布之下便传来钻心刺痛。他压下浑身不适,目光落向案卷。
“乱葬岗女尸情形如何。”
“死者年约二十出头,脖颈留有清晰勒痕,窒息为致命死因。尸身多处沾有蚀肌毒粉,毒物却并未夺取性命。”江旭低声禀报,“尸体被草草丢弃乱葬岗,不加掩埋。凶手似是有意留下毒痕,向我们示威。”
许言澄移步桌旁,垂眸看向案卷上的简图,视线扫过记录毒物的字句。
“毒粉只是标记。”她轻声推断,“用来昭示,此案出自他手。”
“正是。”江旭颔首,“追查靛蓝染料的差役也已归来。城内所有民间染坊尽数排查,无人制作售卖此物。染料出自城西官营染色工坊,专供宫中和世家贡品,管控森严,寻常人根本无从获取。”
官营工坊四个字落下,屋内气氛骤然沉下。
先前众人皆以为凶手不过是熟稔水性的亡命歹人,如今线索直指官办处所,说明凶手极有可能手握官府层面的便利,身份未必卑微。
乔晏殊眉头紧锁,指节轻叩桌沿。后背伤痛持续消耗精力,面色泛出一层浅白。
“工坊守卫严密,出入皆有登记。”他缓缓开口,“能够拿到专属染料,要么是工坊内部之人,要么,背后有上层人物暗中相助。”
案情瞬间变得盘根错节,早已不单单是追捕一名逃犯,权势的阴影隐隐浮现。
“属下已经派人暗中监视工坊,暂且按兵不动,避免打草惊蛇。”江旭说道,“只是工坊人员繁杂,工匠、杂役、押运差役,再加往来对接的世家仆隶,人数众多,短时间难以逐一甄别。”
许言澄立在一旁凝神思索。
木梳属于失踪女子沈婉,一介商户女子,何以会与官营染色工坊产生交集。
“沈婉。”她出声发问,“沈家报失踪之时,可曾说过她失踪前去往何处,接触过何人?”
“属下询问过沈家。”江旭回道,“沈家只知沈婉出门赴闺中密友之约,自此杳无音信。可那名友人却说,沈婉并未赴约。这条线索当年便就此中断。”
邀约本就是一场骗局,从一开始便是圈套。
乔晏殊沉默片刻。
“江旭,你带人再访沈家,重新细细盘问全家上下,奴仆邻里皆不能放过,查清沈婉生前是否结识过工坊往来之人。另外,取回一份靛蓝染料原样。”
“是。”江旭领命,转身退出去安排差事。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晨光自窗棂缝隙斜斜淌入,驱散夜里积攒的几分阴冷。
乔晏殊微微侧过身子,避开后背受力,抬眼看向许言澄。
线索层层深挖,危机也随之水涨船高。对手不再只是单打独斗的凶徒,身后似有权势盘绕。
“你可想清楚。”他语声低沉,“如今指向官营工坊,往后要触碰的便是层层纠葛势力。执意卷入,凶险远胜于当日河滩。”
河滩漫天毒粉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那股刺骨后怕再度涌上心头。他自己可以以身赴险,却依旧忌惮将她拖入这泥潭。
许言澄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不见半分退缩。
“灾祸躲是躲不开的。”她语调平静笃定,“凶手早已将我视作目标。与其惶惶避于后方,不如一同寻出真相。”
历经拐骗囚禁、公堂受刑、河滩死局,她早已不是只会惶恐躲避的女子。
乔晏殊久久凝望着她清亮坚定的眼眸,喉结轻轻滚动。肩头微微转动,纱布摩擦创面,一丝钝痛瞬间拽回他的思绪。现实的凶险近在眼前,可心底那道桎梏,却在悄然裂开细缝。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字。
“好。”算是默许她一同参与查案,“但一切行动须听调度,万万不可孤身涉险。”
许言澄微微点头,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告白许诺。可这一句应允,已是二人之间跨出的一大步。
屋内气氛稍稍缓和之际,院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侍卫在门外匆匆禀报。
“大人,城西官营染色工坊昨夜死了一名工匠。地方初步勘验,说是夜间失足跌落染池溺亡。”
消息猝然传来。
乔晏殊与许言澄目光相撞。
偏偏就在他们盯上工坊的当夜,便出了人命。
究竟是真的意外落水,还是有人刻意灭口。
晨光遍洒大地,笼罩案件的迷雾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厚重沉郁。1
案情越来越有看头,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