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荒寺夜风彻骨,穿透过坍塌的断墙残垣,卷着枯草碎屑簌簌乱飞。夜色浓黑如墨,将整座废弃古寺笼在一片死寂之中,唯有大理寺一行人手中的火把,燃着跳动的橘红火光,勉强劈开沉沉黑暗。
三道尸身静静平铺在正殿青砖之上,姿态松弛,衣履齐整,发丝规整,全然不见半分垂死挣扎的狼狈。周遭地面干净得诡异,无血迹、无呕痕、无拳脚磕碰的磨损痕迹,连片落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在事后极耐心地清扫了整个现场。
江旭持着火把绕殿巡查一周,归来时面色愈发沉重。他蹲下身掀开其中一名死者的衣襟,反复查验肌肤肌理,终究一无所获:“体表无伤,七窍干净,绝非利器凶杀、寻常毒杀。”
陆屹俯身贴地,借着火光一寸寸摩挲青砖缝隙,指尖扫过平整土层,眉头紧锁:“无拖拽摩擦痕迹,无新鲜踩踏印记。要么此处是完美第一现场,要么凶手心思缜密到可怖,抹去了所有外迹。”
二人穷尽常规勘验手法,依旧毫无突破口。
乔晏殊立在殿中,夜风掠过衣袖,牵动上臂未愈的箭伤,皮下泛起细密酸胀的钝痛。他下意识地用指尖轻按绷带,眸光沉沉扫过残损佛像和断裂梁柱,眼底只剩办案的冷锐审慎。越是毫无破绽的凶案,背后越是藏着滔天诡秘。
许言澄静静地立在后方,荒寺的阴寒浸透衣料,让她微微缩起肩头,小手攥紧衣摆,指尖微微泛白。她怕黑、怕死寂、怕冷冰冰躺倒的尸身,却没有往后躲。
只因乔晏殊在这里。
她不懂复杂的心思,分不清心动与依赖,只朦胧觉得,只要站在他身后,再冷再怕的地方,也会安稳许多。哪怕周遭阴森可怖,只要余光能瞥见那道挺拔清冷的身影,心底便会悄悄松快几分。这份浅浅的欢喜与安心,懵懂又纯粹,藏在她每一次下意识的追随里,无人察觉。
她敛下所有怯意,目光脱离尸身,落在旁人无暇顾及的地面缝隙、草根土层之上,看得极细极专。
片刻后,她轻轻放轻脚步,挪至三具尸体正中央。依旧侧身站立,迁就着臀上旧伤,缓缓屈膝蹲下。动作轻缓,生怕扰动分毫现场。
乔晏殊的余光始终落在这少女身上。
对外只算勘验现场、盯紧证人,防止她误碰证物。可夜风斜斜卷向少女单薄的脊背时,他身形还是下意识微侧,稳稳替她挡住刺骨冷风,隔绝了大半寒意。
全然本能,毫无刻意。
许言澄浑然不知身后人的护持,只觉忽然没那么冷了,心底那点浅浅的安稳更甚。她盯着砖缝看了许久,方才仰起小脸,声音断断续续,软糯又轻:“这里……不一样。”
众人立刻俯身靠拢。
火光摇曳下,众人方才看清砖缝深处嵌着一层极薄的细碎白霜粉末,轻若飞絮,混在积灰之中,淡到近乎隐形,若非极低视角凝神细看,绝无可能发现。
江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用棉纸收纳粉末:“细微至此,常规勘验根本无从察觉。”
陆屹沉声判断:“无色无味,无扬尘异象,是特制秘粉,绝非寻常市井毒物。”
乔晏殊垂眸盯着那一抹细粉,眸光沉凝。视线转瞬落在专注查痕的许言澄身上,少女眉眼干净纯粹,唯独对着案场细微痕迹时格外笃定。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快得转瞬即逝,他立刻拉回心神,只剩清冷公事口吻:“封存带回,查验药性来源。”
话音落,他目光扫过残破佛座,定格在底座斑驳刻痕处。厚厚积灰之上,唯独边缘一处灰层极薄,是近期反复触碰摩挲留下的新鲜痕迹。
“此处有异动。”
乔晏殊抬步上前,指尖轻拂灰层,几缕清晰指腹纹路显露无疑。
“凶手多次来过此地,预先清扫、布置、熟稔场地,是蓄意已久的预谋行凶。”
许言澄蹲得太久,起身时身形轻轻一晃,脚步虚浮不稳。
身侧乔晏殊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紧张,手臂下意识抬起,欲伸手扶稳。
动作行至半空,他骤然顿住,快速收回手垂落身侧,敛去所有失态,依旧是疏离克制的大理寺少卿模样。
他只当自己是顾虑证人摔伤、耽误查案,强行压下那点逾矩的牵挂。
可细微的失态,早已藏不住本能的偏袒。
许言澄自己站稳了身子,没有察觉他瞬间的异动。她抬眸看向乔晏殊,眼底没有畏惧,没有局促,反而带着一点浅浅的、不自知的亲近,小声补充:“草……也不一样。”
她伸手指向尸体周遭的青草。
遍地荒草杂乱倒伏、长势肆意,唯独紧贴青砖一圈野草,茎叶僵直、色泽枯白,被异物气息长期浸染,长势全然诡异。两处无人能察的细微异状,尽数被她一眼看破。
乔晏殊颔首,神色沉静:“封场,返程。”
一行人持火撤离荒寺,沉沉夜色再度吞没废寺的诡异死寂。
返程马背上,晚风悠悠吹拂。
许言澄坐在后侧,轻轻靠着马背,目光不自觉落在前方挺拔的背影上。一路颠簸清冷,她却半点不觉得怕,心底软软的、轻轻的,是她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