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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烬巷逢澄

一夜过去。

清晨的薄雾笼罩许府,院中老槐树叶挂满露水。许言澄臀上杖伤还没有痊愈,走动之时总会不自觉侧身,不敢用力,也无法稳稳落座。

许砚珩在书房通宵翻阅卷宗,将城西一众武官的资料逐一比对,左卫校尉张承业的名字,被他重重圈画出来。

天色刚蒙蒙亮,府门外,乔晏殊带着江旭、陆屹如约而至。

许砚珩送许言澄到门口,战甲尚未脱去,眉眼间尽是沙场沉淀的冷硬。他没有过多寒暄,目光落在乔晏殊身上,声音压得很低。

“舍妹执意要随你前去。”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凶险之处,切莫让她涉身。一旦情势不对,务必第一时间将她送回府中。倘若她再受半分伤害,我定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他垂眸看向许言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万事小心,早些回来。”

许言澄轻轻点了点头。

许砚珩转身,迈步走入府内。一行四人策马出城,直奔城西武官别院后方的坡地。

整片山坡草木疯长,遍地阔叶野草,草汁青绿,和断刃残片上残留的痕迹完全吻合。这里隶属武官私属地界,寻常百姓根本不可能踏足,偏僻幽深,正是藏匿货物的绝佳场所。

江旭快步登上高处,瞭望整片山林,仔细勘察周遭通路与隐蔽出口。陆屹俯身于地面,逐一辨认地表遗留的脚印。

乔晏殊站在坡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沈和不过一介盐商,若无靠山,绝不敢私运大批官盐,更不敢动手杀人。”他低声自语,“这一片归左卫校尉张承业管辖,许多事情,多半与他脱不开干系。”

许言澄侧着身子慢慢蹲下去,刻意避开臀部的伤口,不敢完全坐下。旁人搜寻脚印、遗留物件,她的视线却埋进泥土与杂草之间,静静分辨土层的变化,草叶弯折的痕迹。

乔晏殊无意间侧头,恰好望见她凝神专注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重新落回到眼前的案情之中。

片刻之后,许言澄抬起头,指尖沾了一层湿冷的泥污,下意识在衣角轻轻蹭了蹭,气息微微不稳,断断续续说道:“这块土……是后来翻过的。土里有盐的碎末。还有大车跟马蹄,反反复复,来过很多次。”

乔晏殊与陆屹闻言立刻俯身。

拨开表层新生出来的野草,底下土质松软,是近期回填的新土,和四周板结坚硬的老土迥然相异。土缝之中,散落着星星点点细碎的白色盐屑,极不显眼,稍不留意便会彻底忽略。

就在这时,江旭匆匆从山坡高处奔了回来,神色凝重:

“公子,坡后密林里面,有一处隐蔽的空地。地上留有大量深浅不一的车轮碾压痕迹,应当是长期用来装卸大宗货物的地方。”

所有线索,此刻全部串在了一起。

周懋,仅仅是被逼篡改账册的底层小吏;沈和,只是台前奔走转运的盐商。真正在幕后操纵私盐交易,为掩盖罪证不惜痛下杀手的人,正是手握城西管辖大权的左卫校尉——张承业。

一桩市井凶案,就此牵扯出军中的贪腐巨案。

陆屹小心翼翼,将泥土与盐屑装入布袋收好作为证物。林间骤然响起枯枝断裂的脆响,树叶簌簌一阵乱晃,密林深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转瞬便消融在浓浓的晨雾之中。

许言澄浑身微微一僵,出于本能,下意识向身侧的乔晏殊靠近半步。她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有人!”陆屹瞬间绷紧身体,提步便要冲入林中。

“不要追。”乔晏殊伸手拦住了他,眼神骤然沉了下来,“对方只是过来窥探动静,不会正面交手。我们来到这里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张承业耳中。”

他们已经打草惊蛇。

幕后之人一旦察觉阴谋败露,极有可能销毁全部证据,甚至不惜再次动手,斩草除根。

此地不宜久留。

“带上证物,即刻回城。”

四人不再多做停留,翻身上马,循着来路疾驰离开城西山坡。

晨风吹动衣袂,前路暗藏汹涌。张承业既然知晓行踪败露,必定不会坐以待毙,一场更大的风浪,已然笼罩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