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周懋依律收监,盐案牵扯的朝堂上层势力隐匿极深,暂不便深挖。乔晏殊便暂且封存卷宗,带着许言澄回城休整,预备择日递上奏疏。
这日城中锣鼓喧天,街巷两侧挤满围观百姓,戍边大将军许砚珩征战凯旋,定于今日入城。彩旗沿长街铺开,甲胄锃亮的士兵列队行进,马蹄叩击青石板,隆隆声响传遍街巷。许砚珩身披银白战甲,肩头落着边塞风尘,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眉眼凝着沙场淬炼出的冷肃锐气,常年周旋奸细圈套,遇事素来谨慎多疑。
许言澄挨着乔晏殊站在街边檐下,原本只是随人群张望热闹。一阵长风掠过,少年将军的侧脸撞入眼帘,尘封多年的细碎记忆骤然翻涌:温热的掌心、雨夜哼唱的童谣、离别那日慌乱的呼喊,残缺片段在脑海里此起彼伏。她猛地踉跄前倾,臀部杖伤被牵动,钝痛阵阵袭来,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在马背上的人,眼眶迅速泛红。
乔晏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稳住身形,低声问询:“哪里不适?”
许言澄未曾答话,嘴唇反复哆嗦许久,细碎的字音穿透喧嚣人声:“哥……哥哥……”
这声呼唤顺风飘至马前。
许砚珩指尖一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亲兵立刻呈扇形散开警戒周遭动静。他快步走到少女面前,周身戎气凛冽,眉头紧锁,语调冷硬满是戒备,直直发问:“你叫我什么?”
街边喧闹渐歇,众人屏息观望。
许砚珩沉脸静候对方作答,眼底全然是提防——敌营常找人假扮亲眷设局诱捕,时隔十余年突然有人当众唤他兄长,他自然不会轻易动容。
许言澄被他凌厉气场慑得微微瑟缩,却凭着脑海里零碎的幼时画面,磕磕绊绊主动道出专属旧事:“打雷……打雷的夜里,我攥你腰间兵符碎角睡觉……你还给我编草蚂蚱。”
话音落下,许砚珩眼底戒备松动几分,却仍未完全信任,目光细细扫过她周身。
许言澄鼓起勇气侧过半边脸颊,露出左耳后方那块月牙形浅淡胎记,又颤巍巍掀开衣襟内侧的布袋,掏出半枚磨损的长命锁。
许砚珩见状心头巨震,连忙解下自己腰间珍藏多年的另一半锁片,两片铜锁纹路严丝合缝咬合在一起。
三重凭据尽数对上,许砚珩紧绷的下颌缓缓放松,冷硬的语气终于染上沙哑暖意:“澄儿,真的是你。”
积压多年的委屈翻涌上来,许言澄伸手攥住他战甲边缘的甲绳,哽咽断续:“我……找你好久……”
许砚珩放轻力道,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发顶。全家亲眷尽数战死沙场,他戍边数年四处寻访,几度以为此生无缘再见至亲,此刻重逢,沙场淬炼出的坚硬心肠险些溃堤。
他余光瞥见少女身上不属于自家制式的墨色外袍,转头看向一旁身姿端正的乔晏殊,神色恢复武将审慎的模样,谢意真切,拱手行礼:“多谢公子照拂舍妹。”
乔晏殊从容拱手回礼:“只是机缘相识,令妹天赋卓绝,数次助我勘破命案,并非我单向照料。”
江旭、陆屹静立在乔晏殊身后对视一眼,至此方才明晰许言澄的身世——这名擅察尸伤的懵懂少女,竟是戍边名将失散多年的亲妹。
许砚珩留意到妹妹侧身站立、刻意偏移重心护住臀部的姿态,眉头骤然拧紧:“你身上有伤?”
许言澄垂眸攥紧衣摆,小声吐出两字:“杖……打的。”
寒意瞬间凝在许砚珩眼底。他戍边御敌护一方百姓安稳,至亲妹妹流落市井竟无端受刑,怒意翻涌却顾及许言澄心绪,没有当场发作,抬臂将她护至自己身侧。
街边百姓低声唏嘘,列队将士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