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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烬巷逢澄

翌日天光微亮,乔晏殊将断刃残片、官制铜扣妥善封存,带着阿澄、江旭、陆屹前往城内官署,对照官吏名录逐一摸排。

晨风吹得微凉,阿澄侧身缓步而行,臀部杖伤遇寒气隐隐作痛,她时不时抬手轻按后腰舒缓钝意,安静跟在众人身后,目光扫过往来官吏的神色,不多言语。

依据铜扣纹样、短刀制式交叉比对,嫌疑最终锁定县仓主簿周懋。一行人径直赶赴周懋宅院,院门虚掩,院中整齐码放着几袋封存的官盐。被传唤问话时,周懋腰背挺直,神色平静,反复申明自己和杂货商贩沈和素无往来,拒不承认涉案。

堂内审问陷入僵持,乔晏殊转头望向身旁的阿澄。少女视线落在周懋袖口内侧一道细长横向划伤,唇瓣微动,话语依旧断断续续:“口子……刀刃划的,和断刀边缘纹路一样。”

仵作当即取出残刀尖对照勘验,刃口划痕严丝合缝。周懋脸上的镇定瞬间碎裂,双肩垂落,缓缓道出半年来被裹挟胁迫的内情。

这桩命案无关情爱纠葛,也非寻常劫财仇杀,祸根深埋在官盐灰色利益链之中。

大唐律法严控官盐流通,私运官盐乃是重罪。沈和表面经营杂货铺面,实则暗中替朝中一派官员转运截留官盐:上层官员从军储粮司划拨官盐后私自截留一部分,交由沈和改换普通包装,低价贩给边境流民,所得银钱用来打通关节,掩盖军中将领吃空饷的劣迹。周懋身为县仓主簿,本职登记仓储出入台账,半年前盘点物资时,查出官盐亏空三千余斤,账面数据对不上,当即察觉其中猫腻。

周懋最初只想补齐账目、私下压下风波,不牵连旁人。不料沈和主动登门要挟,拿他戍守边关的弟弟做筹码:倘若上报盐账亏空一事,便伪造弟弟通敌的伪证,将人流放苦寒边疆。弟弟是周懋唯一的至亲,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一次次篡改仓储月报,替沈和遮掩亏空。

可沈和贪念持续膨胀,计划一次性转运万斤官盐,事成之后远遁异乡,把全部罪责推给周懋。案发当夜,沈和深夜登门,拿出预先伪造的假账逼迫周懋签字画押,打算事成后灭口。周懋苦苦哀求无果,沈和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压制对方,这便是死者手腕淤红压痕的由来;争执激烈时沈和双膝跪落地面,以弟弟性命厉声威逼周懋落笔,对应阿澄此前发现的膝盖泥渍;慌乱之间周懋抽出随身制式短刀自卫,沈和扑上来抢夺刀刃,刀尖受力断裂,一截刺入沈和胸口。

沈和受伤并未立刻毙命,张口就要呼救,周懋躲闪拉扯之际,沈和攥住他衣袖,将那枚官扣扯落,卡在青砖缝隙里。看着对方流血不止,周懋满心惊惧,慌忙逃离荒宅。

“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他。”周懋垂着头,指尖微微发颤,声音沙哑,“我只想护住弟弟,守住仓里供百姓度日的官盐,是一步步被逼到绝境。”

真相铺开,堂内一片静默。江旭听见“边关弟弟被要挟”时眉头紧蹙;陆屹侧身取出随身卷宗,指尖点在军中弊案一栏,神色凝重。加害者并非天生恶人,受害者也不是无辜平民,利益、亲情、官场乱象彼此缠绕,善恶界限模糊复杂。

乔晏殊指尖轻叩桌案,条理清晰定论:“沈和借官盐牟利,依附上层贪官;你被亲情胁迫,被迫参与遮掩劣迹,自卫致人死亡,情理可悯,法理难恕。”

阿澄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后腰旧伤,隐约共情周懋身不由己的难处,却还无法理清朝堂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

江旭整理好口供卷宗,低声感慨市井凶案竟牵出军中积弊;陆屹立刻分派人手,顺着盐账线索追查沈和背后的朝中官员。

晨光穿过窗格落在证物之上,断刃与铜扣静静摆放,如同两把利刃,即将划开厚重的朝堂黑幕。

乔晏殊侧头看向身侧懵懂通透的少女,心底愈发笃定:往后漫漫查案长路,有阿澄相伴,那些藏在人情夹缝里的隐秘罪恶,终会逐一暴露在天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