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宅之内火光摇曳,夜风卷着荒草簌簌作响。
江旭快步上前望向阿澄,先前藏在眼底的轻视尽数褪去,只剩满脸讶异。他跟着乔晏殊办案多年,隐秘尸伤、细微痕迹向来最难捕捉,可这名心智懵懂的姑娘,竟一眼揪出三处关键疑点。
陆屹核查完门窗状况缓步折返,垂手低声回禀:“公子,门窗完好,无撬动痕迹,也没有攀爬留下的泥印。凶手应当是死者主动开门迎进屋内的。”
乔晏殊指尖攥紧那片断刃,眉峰下压:“熟人作案。死者深夜不加防备开门迎客,才会猝不及防遇袭。”
他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仵作,语气利落:“取出创口内的残刀尖。”
仵作取出银针与细钳,俯身小心探入伤口。片刻之后,一枚沾着暗红血垢的窄薄铁屑被摆在白布之上,刃边规整锋利,是军中制式短刀才有的形制。
江旭看见铁屑,压低声音惊呼:“寻常百姓根本接触不到这类军刃!”
阿澄侧身站着,久站牵扯杖伤,便悄悄抬手握了握后腰,缓解钝痛。她不吵不闹,澄澈的目光依旧落在尸身各处,安静搜寻旁人遗漏的痕迹。
乔晏殊留意到她细微的动作,放缓语调再度试探:“再看一看,还有别的线索吗?”
阿澄抬步小幅度挪近半步,火光落在她眼底,不见惧色,只剩专注。她盯住死者摊开的掌心许久,断断续续开口:“手里……少东西。紧紧攥过……掉地上了。”
“是什么模样?”乔晏殊立刻追问。
阿澄想不出恰当词汇,抬起指尖轻轻比划:“小小的……亮亮的……圆圆的。”
“全员搜屋,重点寻找细小的圆形金属物件!”乔晏殊当即下令。
江旭与陆屹对视一眼,分头带着衙役排查砖缝、墙角、桌底。半柱香不到,江旭蹲下身,从青砖缝隙里抠出一枚蒙着尘土的铜扣。
铜扣表层打磨光亮,表面刻着细密缠枝暗纹,是官服内衬专属配件。江旭捏紧铜扣,快步上前:“公子,这是官制铜扣!”
几条线索骤然串联:军中制式凶器行凶、官服纽扣遗落现场、熟人登门行凶。凶手必然是身在官场、还能接触军备资源的人。
在场一众衙役尽数噤声,再也没人把阿澄的话当作痴人妄语。若不是她方才几句提醒,这枚关键铜扣恐怕会永远埋在砖缝之中无人发现。
乔晏殊垂眸看向身侧少女,眼底的试探彻底化作郑重认可。
县衙公堂预判尸检结果、荒宅勘破腕痕跪痕与断刀、此刻又精准锁定遗失证物,绝非侥幸,是实打实的天赋。从前他只当她是需要庇护的孤女,此刻才看清,阿澄天生擅长从死者身上打捞真相。
夜风掀动她身上宽大的墨色外袍,单薄身形立在满地狼藉的凶案现场,却像一束清亮的光,拨开层层迷雾。
乔晏殊语气柔和,态度诚恳:“阿澄,今日多亏了你。”
阿澄听不懂客套言辞,懵懂眨眨眼,轻轻摇头,又安分站回他身旁。
乔晏殊将断刃残片、官制铜扣分别封存妥当,抬眼望向众人,神色冷肃:“封锁现场,证物妥善保管,今夜所有勘验内容不得外传。明日一早,彻查城内在职武官与各级官吏。”
众人齐声应诺。
夜色愈发浓重,这桩看似普通的凶杀案,已然牵出朝堂暗流。无人知晓,这位曾险些蒙冤受刑的懵懂少女,往后会成为一桩桩悬案里,最可靠的破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