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诸事落定,县令自知理亏,不敢仓促结案,只得将废宅命案搁置,交由乔晏殊彻查。
堂外人声散尽,暮色沉沉铺满县衙庭院。阿澄裹着乔晏殊宽大的墨色外袍,站姿微微侧倾,迈步时放缓节奏,刻意避开臀部未愈的杖伤,偶尔蹙眉隐忍疼痛,一双眼眸澄澈懵懂,不见半分市井戾气。
方才仵作当堂核验的结论,与阿澄零散的叙述完全吻合,乔晏殊心中已然明白,少女绝非碰巧蒙对。他若是派陆屹把她送回客栈,终究放心不下她再遭冤屈拷打;同时也想实地验证,这份对伤痕的敏锐究竟是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便生出了带她一同勘察现场的念头。
“随我走。”
乔晏殊话音放柔,抬手虚扶一把阿澄的胳膊。阿澄听不懂复杂事理,却认得他的声音,小步跟在他身后,步履细碎温顺。
江旭、陆屹紧随二人身后,江旭压低声音凑近陆屹:“主子,荒宅凶险,带上她怕是多有牵绊。”陆屹颔首,目光落在阿澄身上,神色间满是顾虑。
乔晏殊脚步未停,语调沉稳:“她心性纯良,却有旁人不及的本事,此案疑点重重,留她同行有益无害。”
一行人乘车赶至城郊废弃宅院。院墙残破,荒草蔓延,夜风穿堂掠过,裹挟淡淡的血腥气,值守衙役举着火把,将破败院落照得明暗交错。尸体保持遇害时的原始姿态静卧正堂,现场未曾被人为翻动。
乔晏殊立刻分派任务:“封锁院落四周,闲人禁止踏入内堂;江旭巡查外围脚印、杂物痕迹,陆屹查验门窗有无撬动磕碰的印记。”
“遵命!”二人分头行动。
乔晏殊回身看向身侧的阿澄,目光平和:“你先前说死者创口窄薄、流血缓慢,并非当场毙命,再仔细看看,还能发现什么?”
阿澄闻言,轻踮脚尖慢行,侧身的姿态一刻未改,生怕牵动杖伤。她刻意避开地面浮尘,在距离尸首两步远的位置站定,迎着摇曳火光凝神打量尸体。片刻之后,她歪着头,字句断续细碎:
“手腕……红印,被人攥过。”
“刀尖断了,一小截卡在肉里。”
“膝盖沾泥,遇害前跪过。”
值守衙役彼此对视,脸上满是不以为然,只当痴人随口乱说。
乔晏殊指尖骤然一顿,转头吩咐待命的仵作:“逐项查验。”
仵作俯身细细勘验,片刻后起身拱手,神色满是惊愕:“乔公子,姑娘所言全部属实!死者手腕留有外力攥握形成的淤红痕迹,凶器尖端小段断裂残留在创口内部,双膝附着深层泥垢,生前确实长时间跪地!”
火把噼啪爆响,夜风卷着荒草簌簌晃动。江旭恰好巡查外围折返,听到结果猛地睁大眼睛;陆屹核查完门窗痕迹站在廊下,望向阿澄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
乔晏殊望着眼前垂首安静的少女,内心震动难平:自己常年勘案,方才都没有留意这些隐秘细节,她仅凭肉眼短时观察便尽数看破。他彻底下定主意,往后查案都将阿澄带在身边,护她远离冤狱险境,也借她独有的天赋拨开案件迷雾。
他微微俯身,语气温和笃定:“别怕,往后跟着我,再也没人能随意冤枉你。”
阿澄似懂非懂眨了眨眼,轻轻点头,依旧挨着他身侧站好,宽大外袍罩住单薄身形,火光在二人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夜色浓稠,荒宅寂静无声,一桩藏着朝堂暗流的凶案,就此被两个命运牵绊的人缓缓掀开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