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刺骨的冰冷将他从浑噩中猛地拽了出来。
沈墨只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巨大石磨,冰冷的激流裹挟着他的身体,在狭窄幽暗的河道中疯狂翻滚、冲撞。
他的脑袋、脊背、四肢,每一次与水下那些看不见的尖锐岩石碰撞,都带来一阵让神魂都为之颤抖的剧痛。
他想挣扎,想呼救,可一张嘴,灌进来的却是更多冰冷、带着腥味的河水。
水流死死地压迫着他的胸腔,窒息感如同无形的绞索,越收越紧。
就在意识即将再度被黑暗吞噬的瞬间,坠崖前吞下的那枚回春丹,终于在丹田处化开了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的暖流。
这暖流像一根脆弱的蛛丝,顽强地吊着他即将熄灭的生机,让他不至于在这冰冷的激流中彻底沉沦。
剧痛和求生的本能交织在一起,让他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折磨。
他时而清醒,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每一次撞击都让断骨处传来钻心的刺痛;时而又陷入昏迷,眼前闪过的是周伯倒在血泊中的不甘,是断筋那颗飞起的头颅,是那只在丹田中碎裂的铜碗……
新伤叠着旧伤,肉体的痛苦与神魂的重创,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
不知在这暗无天日的河底翻滚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天,那股凶猛的水流终于有了一丝减弱的趋势。
随着一次剧烈的翻滚,沈墨的身体被一股力道重重地抛了出去,脸颊狠狠地拍在一片柔软而冰凉的东西上。
浓烈的腥臭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味,猛地涌入鼻腔。
“咳……咳咳!”
肺部火烧火燎的刺痛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几口混杂着黑色淤泥和暗红血沫的河水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新鲜但依旧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了久违的、刺痛的生机。
他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无边的虚弱感所淹没。
他勉强撑开沉重如铅的眼皮,一道狭窄的缝隙中,映入的是一片单调到令人绝望的灰黄色天空。
没有太阳,没有云彩,只有一层厚重、死寂的光幕,笼罩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视线缓缓下移,他看到自己正趴在一片广阔的黑色河滩上,脚下是黏腻的淤泥,散发着腐烂水草的气味。
身后,那条将他带到此处的暗河,河水漆黑如墨,缓缓流淌,却听不到一丝水声,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河岸上,除了大片大片的黑色淤泥,就是远处一些奇形怪状的、被风化得如同鬼怪的乱石堆。
再往远看,则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只有灰黄色的沙土和裸露的岩层。
这里是哪里?
地底?还是某个秘境的角落?
来不及细想,一股源自心底的恐慌促使他立刻做了坠崖后的第一件事——内视丹田。
神念如同一缕摇曳的残烛,艰难地沉入气海。
下一瞬,沈墨的心,比被暗河冰水浸泡时还要冷,直直地沉入了谷底。
气海之中,原本灵力汇聚的旋涡早已消散,只剩下几缕微弱的灵力游丝,在空旷的丹田内飘荡。
而在那最核心的位置,原本悬浮着他最大依仗的铜碗,此刻,却只剩下一个黯淡的、几乎看不清轮廓的虚影。
那古朴的青铜碗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恐怖裂纹,每一道裂痕都仿佛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曾经流淌着万千草木玄奥青纹的碗口,如今死气沉沉,再无一丝神采。
他尝试着用神念去触碰,去呼唤,可那虚影就像是远在天边的海市蜃楼,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感知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彻底断绝了联系。
仿佛有根无形的针,狠狠刺入了他的神魂深处。
没了铜碗,他拿什么去提纯丹药?
拿什么去快速提升修为?
拿什么去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长老,甚至是更上层的仇家去斗?
一股冰冷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好不容易燃起的求生意志彻底浇灭。
不!不能就这么放弃!
周伯的仇,还没报完!
夺魄、断筋他们,只是走狗!
真正的元凶还安然无恙地待在青云峰上!
强烈的恨意化作一股扭曲的力量,支撑着他那残破的精神。
他强行收回心神,不再去想那碎裂的铜碗,而是凝聚起体内仅存的、连半成都不到的灵力,如同一只老迈的乌龟,沿着那些破损、淤塞的经脉,一寸寸地艰难探查着自己的伤势。
结果,让他遍体生寒。
左腿小腿骨骼粉碎性断裂,右臂臂骨有三处裂痕。
肋骨断了至少五根,其中一根的断茬甚至已经刺入了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尖锐的撕裂痛。
五脏六腑更是被那恐怖的爆炸冲击波震得严重移位,虽然被回春丹的药力勉强吊着,但就像一盘被人打翻的豆腐,稍有剧烈动作,就会彻底碎裂。
这具身体,已经不能用“重伤”来形容,它就是一个装满了破碎零件的破口袋,能喘气都已经是奇迹。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
就在他将那最后一缕灵力探入神魂深处,试图安抚因重创而震荡不休的神魂时,一个突兀的、散发着阴冷波动的东西,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了。
那是一个由极致的怨毒与死气凝聚而成的、极其模糊的骷髅印记!
印记静静地潜伏在他的神魂本源之中,如同一只跗骨之蛆,正散发着一波又一波微弱但清晰的阴冷波动,向着某个未知的方向传递着他的位置信息。
夺魄!
是夺魄那个家伙!
沈墨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坠崖前看到的最后一幕——那个被噬灵藤吸成人干的家伙,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臂指向自己的方向!
那不是毫无意义的泄愤,而是一种以生命和神魂为代价的追踪秘术!
“该死!”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
一瞬间,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甚至压过了身上所有的伤痛。
他现在就像是黑夜里一盏不断发光的灯笼,而那循着光亮而来的,绝对不会是路过的旅人,只会是闻着血腥味扑上来的饿狼!
无论是谁,只要是那四个家伙的同伙,或是对他们身死之事感兴趣的人,只要循着这印记找来,看到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绝对不会介意顺手补上一刀,了结恩怨。
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沈墨咬紧牙关,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左臂支撑着地面,试图从冰冷的泥滩上爬起来。
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从他苍白的额角滑落。
他像一条濒死的虫子,在泥地里挣扎、蠕动,花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终于将自己拖离了河边。
他不敢回头,也顾不上回头,只是凭着本能,用袖子将自己在岸边留下的手印、拖拽的痕迹,一点点笨拙地抹去。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只能瘫在地上,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地喘息。
不行,还不够。
这里太开阔了。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片嶙峋的乱石堆。
那里,或许能提供一丝可怜的庇护。
休息了片刻,等那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稍稍褪去,他再次用尽全力,拖着那条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的右腿,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一瘸一拐,或者说是一寸寸地向着乱石堆挪去。
每挪动一步,都像是在刀山火海里走了一遭。
从河滩到乱石堆,不过短短数十丈的距离,他却感觉自己仿佛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当他终于把自己塞进一块被风化出巨大凹槽的岩石背风处时,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被抽干。
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剧痛。
就在他意识再度涣散的边缘,一阵若有似无的嚎叫声,顺着荒原上的风,远远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凄厉而悠长,不似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野兽。
紧接着,神魂深处,那枚骷髅印记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阴冷的波动猛地增强了一瞬,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提醒着他,死亡的威胁从未远去。
追兵……随时都可能出现。
沈墨蜷缩在岩石的阴影里,身体的剧痛和神魂的警示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让他无处可逃。
他死死地盯着远处灰黄色的地平线,眼中没有绝望,也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必须想个办法。
就这么等着,只有死路一条。
他现在这副模样,别说修士,就算来一头稍微强壮点的野狼,都能把他当成晚餐。
不能再以“沈墨”的身份存在了。
至少,在伤势恢复、解决掉这该死的印记之前,不能。
一个念头,在他几近干涸的脑海中,如同挣扎的火星,顽强地亮了起来。
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能让他在这片未知之地苟延残喘下去的身份。
一个……落魄的、倒霉的、最好是看起来毫无威胁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