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荒原上的风,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野兽低嚎,卷起灰黄色的沙土,无情地拍打在沈墨的脸上。
他半边脸颊涂满了干涸的泥浆,混合着几天没洗过的污垢,让他看起来比路边的乞丐还要狼狈几分。
身上那件原本是青云峰杂役的青布短衫,早已被岩石和荆棘划得条条缕缕,此刻更像是几块破布挂在身上。
他的左腿用一截粗糙的树枝当做拐杖,每往前挪动一步,右腿断骨处传来的剧痛,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在骨髓里狠狠搅动。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后背的破布,又被干冷的风吹干,留下一片冰凉的僵硬。
这几天,他就是这样,像一只被猎人夹断了腿的孤狼,忍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一寸寸地挪出了那片乱石堆。
他没有灵力去疗伤,只能凭借着对药理的粗浅认知,在荒原上寻找一些能够止血、消炎的凡品草药,嚼烂了敷在最严重的几处伤口上。
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能让他不至于因为伤口溃烂而死掉。
这些天来,他一直躲在阴影里,白天在岩石缝隙中躲避不知名的荒原凶兽,夜里才敢借着灰黄天幕下那点可怜的微光赶路。
神魂中那个骷髅印记的波动时强时弱,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逼得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由灰褐色石头垒成的镇子轮廓。
那就是他挣扎求生的希望。
他从怀里掏出几株路上顺手采集的、年份最浅的“凝血草”,这是他如今身上唯一的财产。
一瘸一拐地靠近,镇子的全貌也愈发清晰。
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一个用巨大荒石勉强搭建起来的聚集地,透着一股粗犷与蛮荒的气息。
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刻着三个同样歪扭的大字——荒石镇。
镇口,一家同样由巨石垒成的酒馆最为显眼。
此刻,几个穿着各色短打劲装的汉子正围着一张石桌,大声喧哗。
沈墨的眼角余光扫过,心头一凛。
这几人身上都有灵力波动,虽然驳杂不纯,但最强的那个,赫然有着炼气中期的修为。
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眼露凶光的大汉,他将一只满是油污的大脚踩在石凳上,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什么。
“……告诉你们,别他娘的在镇上惹我麻五!老子背后可是阴鬼宗!上次那个不长眼的散修,就因为多看了我一眼,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阴鬼宗!
沈墨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一个被伤痛折磨得对外界漠不关心的普通人。
他知道这个宗门,是附近有名的魔道势力,行事狠辣,毫无底线。
这个叫麻五的家伙,多半只是个扯虎皮做大旗的地痞,但即便如此,也绝不是他现在能招惹的。
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在他这个“外来者”身上刮了几个来回,见他衣衫褴褛、修为全无,还瘸着一条腿,便又兴致缺缺地移开了。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又是一个在荒原上采药失败、差点把命丢了的倒霉蛋,连盘剥的价值都没有。
沈墨目不斜视,将整个镇子的布局尽收眼底。
街道简陋,行人稀少,大多面带菜色,神情麻木,偶尔有几个像麻五那样的修士走过,行人们便会立刻低下头,敬畏地让到路边。
弱肉强食的规则,在这里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在镇子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家挂着“药”字木牌的小铺子。
一股浓郁的药草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有事?”柜台后,一个山羊胡老头抬了抬眼皮,声音里透着一股懒散和不耐。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怀里那几株还带着泥土的凝血草放到了柜台上。
山羊胡老头瞥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一株,凑到眼前看了看,撇了撇嘴:“年份这么浅的凡草,狗都懒得嚼。三枚劣品灵石,爱要不要。”
这价格,比市价低了七成不止。
沈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涌起的屈辱感,声音嘶哑地开口:“……要。”
从牙缝里挤出的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山羊胡老头随手扔出三枚灰扑扑、灵气稀薄得可怜的石头,便不再看他一眼。
攥着这三枚几乎称不上是“灵石”的石头,沈墨转身走出药铺,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重。
他用这两枚灵石,从一个牙都快掉光的老妇人手里,租下了镇子最边缘、一间风一吹就吱呀作响的茅屋。
剩下的一枚,换了半块干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麦饼。
茅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用烂木板拼凑的床,角落里堆着一堆散发着霉味的茅草。
墙壁的缝隙里,呼呼地灌着冷风。
关上那扇连门轴都快断掉的木门,外界的喧嚣和危险似乎被暂时隔绝。
沈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将那半块黑麦饼塞进嘴里,就着口水,艰难地往下咽。
粗糙的饼屑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可腹中那久违的饱足感,却让他几乎要流下泪来。
夜,很快就深了。
荒原的夜晚,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不知疲倦地呜咽。
沈墨盘坐在那堆发霉的茅草上,屏住呼吸,再次将心神沉入丹田。
气海之内,一片死寂。
那几缕微弱的灵力游丝,在吸收了劣品灵石中那点可怜的灵气后,也只是稍微壮大了一丝,对于他那破败的经脉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的神念,颤抖着,再一次触碰向气海中央那个黯淡的虚影。
铜碗静静地悬浮着,碗身上的裂纹狰狞如恶鬼的嘲笑。
他调动起体内全部的灵力,如同一条细细的溪流,小心翼翼地注入那虚影之中。
石沉大海。
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
他不甘心,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精血被逼出,精准地滴落在虚影之上。
精血触碰到虚影的瞬间,便如水滴落入滚油,嗤的一声,直接被蒸发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默念法诀,神魂呼唤……
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
那只曾带给他无限希望、让他从尘埃中崛起的神秘铜碗,此刻,就如同一块真正的顽石,一块破碎的、毫无灵性的死物。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与虚弱,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让他无法呼吸。
以前,无论面对多大的凶险,多强的敌人,只要想到丹田里还有这只铜碗,他心里就总有一份底气。
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逆天改命的依仗。
可现在,这根顶梁柱,塌了。
他就像一个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失去了。
复仇……还谈什么复仇?
连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
就在他心神失守,即将被这无边的绝望彻底吞噬的瞬间——
“咚,咚。”
两声轻微而迟疑的敲门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墨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
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野兽,那只完好的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藏在茅草下的一块尖锐石头。
是谁?
麻五的人?还是药铺老板起了歹心?
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屋外没有任何脚步声,也没有灵力波动,只有风声和……一阵极轻的、压抑着的呼吸声。
他缓缓起身,拖着伤腿,无声地挪到门后,左手握紧石块,右手搭在了门栓上。
“谁?”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警惕。
门外沉默了片刻,才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稚气的女孩声音:“我……我爷爷看你伤得很重,让我……让我给你送一碗粥。”
女孩?
沈墨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荒石镇里,会有这等好心人?
他宁愿相信是索命的恶鬼。
他没有开门,只是冷冷地说道:“不用了,拿走吧。”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似乎是被他冰冷的拒绝吓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委屈和不安:“粥……粥还是热的,你吃一点吧,不然伤口好不了的……”
沈墨依旧不为所动,这个世界教给他最深刻的道理,就是不要相信任何无缘无故的善意。
然而,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驱赶时,一股混杂着粗粮和野菜的、朴素的食物香气,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这股香气,蛮横地勾起了他腹中刚刚被黑麦饼压下的饥饿感。
更重要的是,这香气里没有丝毫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丹药或毒物的味道。
就是最纯粹、最普通的食物香气。
他犹豫了。
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将门栓轻轻拉开一道缝隙,锐利的目光从门缝里射了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粗布麻衣,瘦瘦小小的,头发枯黄,脸也有些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却像是荒原夜空里最干净的星星,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杂粮粥,那股诱人的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看到门开了,女孩似乎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还是鼓起勇气,将手里的陶碗往前递了递。
四目相对。
看着那双纯净清澈的眸子,沈墨那颗早已被仇恨和警惕包裹得如同坚冰的心,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敲了一下,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