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碗碎人堕

然而，求生的本能，如同黑暗深海中最后一缕不肯熄灭的火种，在他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边缘，爆发出顽强至极的光亮。

他拼尽全力，将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成一线，艰难地、眷恋地，回望向那片被他亲手化作战场的绝壁。

视线因失血而变得模糊，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斑驳摇晃的色块。

但即便如此，那地狱般的惨状，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断筋无头的尸身倒在血泊里，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在不远处，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骇。

刺骨的下场更惨，已经被狂暴的灵力撕扯成了漫天碎块，只能从几片挂在藤蔓上的破烂衣衫，勉强辨认出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追魂，那个最冷静也最难缠的家伙，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岩壁脚下，胸口那个巨大的血洞触目惊心，生机已然断绝。

两死，一重伤濒死。

成了……

一股混杂着极致痛苦与无边快意的复杂情绪，如同最烈的酒，狠狠地冲刷着他几近崩溃的神经。

为了这一刻，他隐忍了太久，谋划了太久。

周伯那张慈祥的脸，临死前的不甘与愕然，如同梦魇般日夜折磨着他。

如今，这四个刽子手，终于付出了血的代价！

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像是回光返照，让他从濒死的麻木中短暂地挣脱出来。

必须活下去！

复仇，还没有结束！这四个走狗背后，还有真正的主谋！

这个念头，化作了驱动他这具残破身躯的唯一动力。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驱动那根还能勉强动弹的右手食指，在腰间的储物袋上艰难地一抹。

神念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在储物袋那狭小的空间里，几乎是凭着本能，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圆润的小东西。

一枚丹药，被他用尽心力，从储物袋中挪移了出来。

那是一枚“回春丹”，他身上品阶最高，也是最后一枚疗伤丹药。

丹药凭空出现，顺着他无力垂下的手臂滚落。

沈墨的心脏骤然一紧，眼看着那关乎性命的希望就要滑向深渊，他猛地一侧头，用尽了全身肌肉最后残存的力气，张开嘴，像一头饥饿的野兽，险之又险地将那枚丹药堪堪咬住。

冰凉的丹药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滑入喉咙。

可就在他完成这个动作的瞬间，一股源自神魂的剧痛，猛地将他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

那痛楚远比肉身的撕裂更加深刻，更加让人绝望。

他能清晰地“看”到，丹田气海之中，那只一直是他最大依仗、最大秘密的神秘铜碗，此刻正静静地悬浮着。

它原本古朴温润的青铜碗身，此刻已然黯淡无光，那圈描绘着万千草木的玄奥青纹，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1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在碗身上，从碗口到碗底，赫然出现了三道肉眼可见的、如同蛛网般的清晰裂纹！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哀鸣，仿佛是这件通灵宝物的最后悲鸣，从他的神魂深处响起。

紧接着，那只陪伴他从微末中崛起，给予他无限希望的铜碗，最后一丝灵光彻底湮灭。

它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沉入了他丹田气海的最深处，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无论沈墨如何用残存的神念去呼唤、去感应，都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

仿佛，它已经死了。

彻骨的冰凉与恐慌，瞬间淹没了复仇成功的快意。

那是比坠落悬崖更深沉的绝望。

金手指……碎了？

就在这时，滑入腹中的回春丹药力终于化开。

一股温润而精纯的生命力，如同干涸河床迎来的第一缕春水，迅速扩散至他四肢百骸。

那被震得移位的五脏六腑，被这股药力勉强包裹、固定住。

身上无数骨骼碎裂的剧痛，也被一股清凉之意稍稍缓解。

这股药力吊住了他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缕生机，让他不至于在半空中就直接魂飞魄散。

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伤势实在太重了，透支精血，引爆灵力，再加上被高阶符箓的爆炸余波正面轰中，这具身体早已是千疮百孔的破布口袋。

回春丹的药力，此刻也只能勉强维持住“不死”的状态，根本无力修复这毁灭性的伤势。

下坠的失重感越来越强，崖底深处吹来的狂暴罡风，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刀子，疯狂地切割着他的身体。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形，在空中无助地翻滚、旋转，像一片被暴风雨撕碎的残叶。

意识，再一次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刹那，他模糊的视线似乎又扫过了那片崖壁。

他好像看到，那个被噬灵藤吸成人干、瘫软在地的夺魄，竟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抬起了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臂，遥遥地指向他坠落的方向。

那张因痛苦和怨毒而扭曲的脸上，充满了无尽的不甘。

但随即，他伸出的手臂便被几条从岩石阴影中疯狂回缩的噬灵藤缠住，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拖拽声中，将他那残破的身躯，彻底拖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裂隙之中。

最后的画面定格于此。

沈墨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再也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如同一块沉重的顽石，笔直地坠向下方那片被浓雾彻底笼罩、深不见底的未知深渊。

风声呼啸，雾气翻涌。

悬崖之下，仿佛是另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冰冷而死寂，只有一道漆黑的影子，在无尽的坠落中，被那浓稠如水的雾气，缓缓吞没。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