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溪水瞬间没过头顶,将身后那震耳欲聋的咆哮与法术轰鸣声隔绝开来。
世界陡然变得沉闷而混乱,只剩下“咕噜噜”的水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沈墨不敢有丝毫换气的念头,强行憋着一口气,任由这股蛮横的水流将他带离那片是非之地。
冷,是第一个感觉。
并非寻常溪水的凉意,而是一种能渗透骨髓的阴寒,仿佛这条溪流的源头连接着某处万载玄冰。
寒气顺着四肢百骸疯狂地钻入体内,让他刚刚恢复一丝的灵力都运转得滞涩起来。
紧接着,是痛。
左肩的骨裂处,在冰水的猛烈刺激下,传来一阵阵锥心刺骨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骨缝里搅动。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痛哼出声,吐出胸中那口宝贵的空气。
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就像是狂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被水流裹挟着、翻滚着、冲撞着。
他只能竭力蜷缩身体,护住头脸等要害,同时将丹田内那所剩无几的灵力,艰难地在体表凝聚成一层薄薄的防护。
“砰!”
后背猛地撞上了一块水下凸起的岩石,那层薄如蝉翼的灵力护罩瞬间破碎,剧烈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厥过去。
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里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停,更不能晕!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水流浑浊,视线所及不过数尺。
无数暗礁如同潜伏的猛兽,狰狞地分布在河床之上。
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在身体即将撞上下一块礁石的瞬间,用尽全力扭动腰腹,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
每一次闪避,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擦撞,都在他本就破败的身体上增添新的伤痕。
怀中的铜碗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窘境,散发出一股微弱的温热,护住他的心脉,让他不至于在这刺骨的寒意中彻底僵硬。
也不知道在水下冲出了多远,胸口的憋闷感已经达到了极限,肺部如同火烧一般。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窒息的瞬间,水流猛地一翻,将他整个人抛出了水面。
“咳……咳咳!”
新鲜而湿冷的空气涌入肺中,沈墨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出了好几口冰冷的溪水。
他勉强在激流中抬起头,迅速扫视四周。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不知不opting何时,原本还算宽阔的溪流,已经被两侧陡然收紧的崖壁挤压成了一条狭窄的水道。
水流在这里变得愈发狂暴,白浪翻滚,声势骇人。
更让他心沉谷底的是,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般的雷鸣巨响。
是瀑布!
一道巨大的水幕,如同白色的巨龙,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狠狠砸入下方的深潭,激起漫天水雾。
那恐怖的声势,让他毫不怀疑,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被直接冲下去,绝对会被那股万钧之力拍成一滩肉泥。
必须靠岸!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奋力划动手脚,试图朝着右侧的崖壁游去。
可这水流实在太急,他的挣扎就像是螳臂当车,非但没有靠近岸边,反而被冲得更快了。
两侧的崖壁在水雾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暗青色,上面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光滑如镜,连个可供攀附的凸起都找不到。
绝望感,如同这冰冷的潭水,一点点将他淹没。
难道刚逃出熊口,又要命丧于此?
轰隆隆的水声越来越近,那股庞大的水汽已经扑面而来,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的水流正在以一个恐怖的角度向下倾斜,身体失重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罢了!
沈墨求人不如求己,求天不如求生!
他不再做徒劳的挣扎,反而顺着水流的方向,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四肢百骸,准备在坠落的瞬间,尽全力护住心脉要害,赌那一线生机。
就在他即将被激流彻底卷下瀑布的瞬间,怀中一直温热的铜碗,碗壁上那圈玄奥的青色纹路,在水中骤然亮起一抹微光!
一瞬间,一种奇妙的感知涌入沈墨的脑海。
并非视觉,也非神识,而是一种源于草木本源的亲近感。
通过铜碗的增幅,他竟模糊地“看到”了水下的景象。
在那道巨大的瀑布水幕边缘,靠近右侧崖壁的水下,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无数粗壮的藤蔓和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从崖壁的缝隙中顽强地生长出来,在经年累月的水流冲击下,纠缠交织,形成了一张巨大而坚韧的“网”。
那是一片天然的缓冲带!
生机,就在那里!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让沈大喜过望。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被水流抛出悬崖的刹那,猛地一扭身体,调整自己的坠落方向,拼尽全力朝着那片感应中的区域靠了过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他心脏骤停。
“噗通——!”
一声巨响,他终究还是没能完全落入那张“网”中,而是擦着藤蔓的边缘,重重地砸入了瀑布下的深潭。
即便有藤蔓的缓冲,那股从高空坠落的巨大冲击力,依旧震得他五脏六腑仿佛错了位。
一股腥甜的暖流直冲喉头,再也压抑不住。
“噗……”
沈墨张口喷出一道血箭,染红了身前的潭水。
眼前金星乱冒,神智都有些恍惚。
然而,危险并未就此结束。
鲜血的腥味,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惊动了深潭中的潜伏者。
数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幽暗的潭底激射而来。
沈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是一条条尺许长的怪鱼,通体漆黑如铁线,长着一个硕大而狰狞的头颅,嘴巴裂开,里面是密密麻麻、如同钢针般的利齿。
铁线鬼头鱼!
宗门图鉴中的记载瞬间浮现在脑海,这种妖鱼品阶不高,仅相当于炼气三四层的修士,但生性凶残,喜好群居,一旦被其咬住,便会疯狂撕扯,不死不休。
此刻他重伤在身,灵力枯竭,若是被这一群鬼头鱼围上,下场可想而知。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而来。
沈墨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将体内最后一丝能够调动的灵力,毫不犹豫地注入怀中的铜碗。
嗡——
铜碗轻轻一震,一股无形的、带着浓郁草木清香的波动,以沈墨的身体为中心,猛地在水中扩散开来。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源于《草木生灵诀》的催生指令!
霎时间,周围潭水中那些原本静静摇曳的墨绿色水草,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开始了疯狂的生长和扭曲。
一根根水草变得如同坚韧的绳索,交织成网,闪电般缠向了那几条冲在最前面的铁线鬼头鱼。
几条鬼头鱼猝不及防,瞬间被墨绿的水草缠得结结实实,它们疯狂地扭动身体,用利齿撕咬着水草,但这些被催生过的水草异常坚韧,一时半会儿竟挣脱不开。
就是现在!
沈墨趁着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双腿猛地一蹬潭底的岩石,借力向前窜出,拼命地游向不远处一处被水流冲刷出的岩缝。
他的手臂每一次划水,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几欲昏死。
但他死死咬着牙,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冰冷而粗糙的岩石。
沈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狼狈不堪地从水中爬了上去,瘫倒在湿滑的岩石上。
“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胸膛剧烈起伏,又咳出了几口带着暗紫色血块的淤血。
身后,深潭中水花翻涌,“哗啦啦”的撕扯声不绝于耳。
他费力地回头望去,只见那些铁线鬼头鱼已经挣脱了水草的束缚,正在疯狂地撕扯着那些残存的草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暂时……安全了。
沈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一股无边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伤势更重了,经脉中空空如也,连一丝灵力都压榨不出来。
他不知道这条暗河的下游通往何处,更不知道追魂和夺魄,是否已经被那头暴怒的铁骨魔熊彻底拦住。
但至少,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