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握着锄头,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寒霜冻结的石像,直到手心被坚硬的木柄硌得生疼,才缓缓地、机械地动了起来。
夜色如同一块厚重的黑布,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青云峰。
杂役的居所早已熄了灯火,只有偶尔几声虫鸣,让这死寂的山腰显得愈发空旷。
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贴着山壁与树丛的阴影,灵巧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被月光照亮的空地。
沈墨的动作轻盈得不像一个终日劳作的杂役,倒像是一只在自己领地里巡行的山猫。
他的每一步都落在松软的土石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很快,老药园那熟悉的篱笆轮廓出现在眼前。
与往日的宁静不同,今夜,周伯那间低矮的茅屋门前,多了两道模糊的影子。
沈墨伏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后,屏住呼吸,将自己的气息降到最低。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洒下清冷的光辉,正好照亮了那两个身影。
是两个陌生的杂役,身材比寻常杂役要壮硕得多,他们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地靠在门框边的阴影里,双臂抱胸,虽然姿势看似随意,但那偶尔扫视四周的警惕眼神,说明他们绝不是碰巧路过。
看守。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沈墨的脑海。钱贵果然动手了,这是软禁!
他没有贸然靠近。
前门被堵死,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茅屋,脑中飞速勾勒出这间小屋的每一个细节。
这地方他来过无数次,熟悉得就像自己掌心的纹路。
屋后。
他想起来了,茅屋的后墙有一扇小窗,用来通风,因为年代久远,其中一块木板的卡榫早就松动了。
周伯嫌麻烦,一直没修,只是用一根木棍从里面抵着。
沈墨的身形再次融入黑暗,他绕了一个大圈,从药园的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茅屋的后墙。
这里是视线的死角,前门的两个守卫根本看不到。
他贴着土坯墙,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除了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夜枭啼叫,再无其他。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在那块记忆中的木板上发力。
木板果然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吱呀”声。
他立刻停下,侧耳倾听,确认屋内屋外都没有任何反应后,才继续动作。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妙,指尖发力,一点一点地将木板向外推。
经过炼气境一重灵力的淬炼,加上凝露草精华的滋养,他的身体早已脱胎换骨,无论是力量还是对身体的控制力,都远非昔日可比。
几下之后,松动的木板被他无声地撬开了一道足够他侧身钻入的缝隙。
他没有丝毫犹豫,像一条滑腻的蛇,身体一缩,便钻了进去。
落地无声。
一股浓重到刺鼻的药味混合着一丝病人特有的酸腐气味,瞬间涌入鼻腔。
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沈墨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这极致的黑暗。
渐渐地,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在屋内地板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亮斑。
借着这点光,他看到了躺在简陋木床上的那道熟悉身影。
周伯。
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而呼出的气息则滚烫而急促。
沈墨心中一紧,三步并作两步,悄无声息地来到床边。
他俯下身,借着微光,只见周伯双眼紧闭,脸颊上浮现出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火炉里被炙烤着。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老人的额头。
滚烫!
这温度高得吓人,绝不是普通的风寒。
或许是感受到了那丝冰凉的触感,床上的周伯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充满了血丝,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沈墨的脸上。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周伯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出一丝骇人的焦急与惊恐。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墨连忙扶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竹筒水囊。
他将竹筒凑到老人嘴边,低声道:“周伯,别急,先喝口水。”
几口清水润喉,周伯的咳嗽总算平息了一些。
沈墨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床边的小几,那里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还有半碗黑褐色的药汤,早已冷透。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草药气味从中散发出来。
他将一小滴凝露草精华悄悄滴入水囊,晃了晃,再次喂给周伯。
清冽的清水混杂着精纯的草木灵气滑入喉咙,周伯急促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缓了许多,眼中的神采也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像是回光返照般,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沈墨的手腕,那只枯瘦的手,此刻却像铁钳一样有力。
“走……快走……”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他……他们……要栽赃我……私、私盗灵药……逼我……认下……牵扯……陆……”
最后一个“陆”字刚出口,他眼中的光彩便迅速黯淡下去,抓住沈墨的手也随之松开,头一歪,又昏睡了过去。
沈墨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冰冷如铁。
他轻轻将老人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起身,端起了那半碗可疑的药汤。
他凑到鼻尖,仔细地嗅了嗅。
除了常规清热解毒的草药味,果然有一丝极淡的、他十分熟悉的味道。
软筋草。
一种不会致命,但少量服用会让人浑身无力、精神萎靡、嗜睡不止的低阶草药。
好狠的手段!
他们不仅软禁了周伯,还在用药物摧残他的身体和意志!
沈墨将那半碗药汤倒进了墙角的土坑里,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滴凝露草精华,又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里面是他自己配置的普通伤药。
他将这两样东西小心地塞进周伯的枕头底下,只要老人醒来,一摸就能摸到。
做完这一切,他准备按原路离开。
就在他即将靠近后窗时,前院忽然传来钱贵那标志性的、略带谄媚的油腻声音。
“您慢走,这点小事,何劳您亲自跑一趟。放心,都安排妥当了,保证万无一失。”
沈墨的动作瞬间凝滞,整个人如同一块岩石,紧紧贴在窗后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停了。
另一个陌生的、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陆执事交代的事,不能出半点纰漏。人看好,东西也要准备好。两天后,我们会准时来‘搜查’。”
“是,是,您放心。”
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墨的心沉到了谷底。陆执事!果然是他!
他本以为钱贵送走客人后会离开,没想到,那肥硕的身影又折返了回来,院子里响起他压低了声音的训话,对象显然是那两个看守。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有力气乱说话。再过两日,等‘东西’准备好,陆执事的人就会来‘查获赃物’。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这老东西不认!”
阴狠的话语像毒蛇的信子,透过窗缝钻进沈墨的耳朵里。
栽赃、人证、物证俱在……两天后!
钱贵的脚步声终于彻底远去,院子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沈墨没有再停留,他动作迅速而无声地翻出窗外,将那块松动的木板小心翼翼地恢复原样,不留一丝痕迹。
当他再次融入夜色,回头望向那间被黑暗吞噬的茅屋时,那双黑色的瞳孔深处,最后一丝犹豫与侥幸,如青烟般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决断。
他不能等到两日后。
绝不能。
黑暗中,那道瘦削的身影没有返回自己冰冷的岩缝,而是调转方向,朝着另一个地方潜行而去。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角,卷起一片肃杀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