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话的杂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晦气。
那“好好核对核对”六个字,像六根淬了毒的冰锥,带着阴森的寒气,钉在药圃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上。
沈墨手中的锄头柄,被他无意识地抓紧,坚硬的木头上传来咯吱的轻响。
他垂着眼帘,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不远处那个瘦削的身影。
周伯的身体晃了晃,似乎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他沉默了片刻,只是将背上的药篓放回屋檐下,然后用粗糙的手背,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仿佛想擦去那一夜未眠的疲惫与憔悴。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了那早已佝偻的脊背,一步,一步,朝着钱贵管事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那背影,在正午毒辣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透着一股走向绝路的悲壮。
沈墨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腔里那股压抑了一上午的燥热,此刻像是被浇上了一勺滚油,瞬间沸腾起来。
他强迫自己转过头,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止血藤上,可那藤蔓的脉络,在他眼中却渐渐扭曲、模糊,变成了老人决绝的背影。
锄头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擦着一株止血藤的根茎边缘铲了下去。
“嘶——”
锋利的锄刃切断了几根细小的须根,泥土中甚至渗出了一丝淡淡的草木腥气。
沈墨浑身一激灵,猛地清醒过来,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失控了。
心乱了。
这是大忌!
“沈师弟,小心点啊。”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的树荫下传来。
沈墨扭头看去,孙有财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眯着眼瞧着他,脸上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几分怜悯和告诫的眼神。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孙有财挪了挪屁股,靠得更舒服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墨说,“周老那是陈年旧账,烂在根子里了,牵扯不到咱们这些新来的。你啊,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比什么都强。”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几根被铲断的须根用土重新埋好,仿佛这样做就能弥补什么。
孙有财的话,他听懂了。
这是在点他,也是在撇清关系。
在这弱肉强食的宗门底层,每个人都活得像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第一反应就是自保。
这一个下午,过得无比漫长。
太阳从头顶最高处,一点点地向西边山头滑落。
药圃里的蝉鸣声,从聒噪变得有气无力。
沈墨的心,也随着那颗下坠的太阳,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周伯没有回来。
整整一个下午,他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就这么消失了。
孙有财也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不再偷懒睡觉,时不时地站起来,朝管事房的方向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揣测与不安。
终于,当夕阳将天边的云霞烧成一片残红时,一个虚浮的脚步声,从药圃外的小路上响起。
沈墨几乎是立刻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猛地抬头望去。
是周伯。
他回来了。
只是,此刻的周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的脸色灰败如死灰,眼神空洞,原本就佝偻的背,此刻弯得更厉害了,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他没有回自己的茅屋,也没有看任何人,就那么失魂落魄地走到老药园门口,在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墩上,缓缓坐下。
他望着西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
沈墨的视线,从远处死死地落在他身上。
他看到,周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捏得发白,青筋如虬龙般在干枯的手背上暴起,微微地颤抖着。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不甘与无力。
傍晚收工的钟声响起,孙有财如蒙大赦,匆匆交代了沈墨几句,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连看周伯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沈墨也收拾好工具,沉默地离开。他没有去打扰老人
然而,当他走到一个拐角,确认周伯看不到自己时,他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身形一转,潜入了路边的密林,绕了一个大圈,悄无声-息地折返回老药园的另一侧。
夜色如墨,很快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沈墨像一只夜行的狸猫,伏在离周伯茅屋几十丈外的一处土坡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小小的窗户。
屋里没有点灯。
黑暗中,只有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柄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拉动,都带着血和泪。
“咳咳……咳……不能……我不能签……”
“那是……那是墨儿的未来……我一把老骨头……不能毁了他……”
“清白……我一辈子的清白……咳咳咳……”
老人的自言自语,破碎而又模糊,混杂在剧烈的咳嗽声中,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
可“墨儿”、“清白”这几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沈墨的耳膜上,烫进他的心里。
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发慌,喘不过气。
他明白了。
钱贵逼周伯,不仅仅是为了账本,更是为了让他去做伪证,去污蔑,去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按在某个人的头上。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自己。
周伯拒绝了。
他用自己这把摇摇欲坠的老骨头,扛下了所有的压力,只为护住他这个无亲无故的孤儿,护住他那所谓的“未来”。
沈墨缓缓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黑色的瞳孔深处,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幸,被彻骨的冰冷与决然所取代。
他悄无声息地退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回到冰冷潮湿的岩缝,他没有片刻迟疑,将自己所有的家当都倒了出来。
装着七八滴凝露草精华的小瓷瓶、一小罐疗伤药膏、还有那枚用油纸层层包裹,如同心脏般微微搏动的凝血草结晶。
他将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分门别类,用不同的布包分别扎好,贴身藏在最方便取用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角落里找出几根柔韧的藤蔓和几块尖锐的石片,借着从岩缝顶端漏下的一丝微弱月光,动作麻利地制作了几个简易的警报机关。
他悄悄潜出岩缝,将这些机关布置在入口附近的草丛里,以及通往老药园的几条必经小道上。
这些东西拦不住修士,但只要有人触动,那细微的声响,足以让他提前警觉。
一切准备就绪,他回到岩缝深处,盘膝坐下。
那只古朴的铜碗,被他放在身前触手可及的地方,碗口对着他,像一只沉默的、等待被唤醒的凶兽。
他缓缓闭上眼,排除一切杂念,将自己的心神、灵力、乃至肉体的状态,一点点地调整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暴风雨,就在这一两日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墨便像往常一样,来到了东药圃。
然而,今天的药圃,显得格外冷清。
那个总是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或是躲在树荫下偷懒打盹的身影,没有出现。
孙有财,没来。
沈墨的心,又沉下去了几分。
他没有多想,拿起锄头,默默地开始干活。
晨光熹微,一个肥硕的身影出现在药圃的入口,他身上那件管事袍服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扎眼。
钱贵竟然亲自来了。
他的目光在空旷的药圃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唯一在埋头干活的沈墨身上,那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工具。
“周老年纪大了,身体不适,我已准他几日假,让他好生休养。”
钱贵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东药圃的活,你一个人先顶着。干得好,有赏。”
说完,他便转身,肥硕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多看沈-墨一眼。
沈墨保持着弯腰除草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钱贵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他缓缓直起腰,手中的锄头柄,被他握得指节根根泛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被休假”了……
这不是恩准,这是隔离。
这是信号。
一个将周伯彻底从这件事里摘出去,然后可以对他为所欲为的信号。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