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角,卷起一片肃杀的寒意。
那股寒意并非来自山间的秋夜,而是从他自己的骨髓深处,一点点渗透出来。
他没有丝毫停留,身影如鬼魅般穿行在熟悉的林间,最终闪身钻进那道隐蔽的岩缝。
这里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庇护所,也是他所有秘密的埋藏之地。
“噗。”
火石与铁片相击,迸射出的火星精准地落在了灯芯上,一团豆大的、昏黄的光晕,缓缓绽放,将岩缝深处这方寸之地照亮。
光线驱散了物理上的黑暗,却驱不散沈墨心中的阴霾。
他面沉如水,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在了地上那块唯一的、还算平整的石板上。
他没有立刻去清点那些瓶瓶罐罐,而是先从箱底抽出了一张被压得平平整整的粗糙草纸。
这是他平日里用来记录草药习性,偶尔练习控笔时用的,纸张泛黄,边缘已经起毛。
他拿起一根烧剩下的炭笔,借着摇曳的灯火,俯身在草纸上迅速勾勒起来。
他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不是在描绘地图,而是在雕琢一件精密的杀人利器。
很快,一个简陋但精准的俯瞰图出现在纸上。
最中心的位置,他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旁边标注了两个字:茅屋。
那是周伯被囚禁的地方。
方框门口,他画了两个小叉,代表那两个看守。
以茅屋为圆心,老药园的篱笆、几处可以藏身的灌木丛、那口早已干涸的废井,都被他一一画出,甚至连后墙那扇松动的窗户,他都用一个特殊的标记重点圈了出来。
接着,线条向外延伸。
一条粗线连接着老药园和另一处稍大的建筑群,那是钱贵的管事房。
他在这条路上画了数个圆圈,那是他记忆中夜间杂役巡逻队最可能经过的几个节点。
管事房旁边,他又画了一个独立的院落,标注:“钱”。
那是钱贵的住所。
院墙的高度,院内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位置,他都凭着记忆画得分毫不差。
最后,他画出了几条曲折的虚线,从老药园的后墙出发,蜿蜒着穿过密林,最终指向地图边缘的一个符号,旁边写着:黑风涧。
那是他选定的逃生路线。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看着眼前的草图,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脑海中,无数个可能性在疯狂推演、碰撞。
钱贵、陆执事、两天后、栽赃、人证物证俱在……这些词语像一把把尖刀,悬在他的心头。
他不能等。
等到两天后,一切都将成为定局。
周伯会被定罪,而自己,作为被“牵扯”之人,下场只会更惨。
届时,钱贵他们占尽“大义”,自己再动手,便是袭杀宗门管事,罪加一等,必将引来宗门执法队的追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必须在他们布置好“赃物”,完成这出戏的最后一块拼图之前,把周伯带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视线从地图移向了散落在石板上的全部家当。
这便是他如今所有的底牌。
五只小巧的瓷瓶,并排放在一起。
里面装着的,是经过铜碗提纯增殖后的下品聚气散。
寻常杂役的聚气散,药力驳杂,只能缓慢吸收。
而他这些,药力精纯温和,能在短时间内迅速补充灵力,是战斗与冲刺关卡时最可靠的保障。
三只稍大的扁圆锡盒,打开后,里面是墨绿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草木香气。
这是他自己调配的疗伤药,配合铜碗提纯过的药材,效果远胜杂役房发放的劣质金疮药。
一个更小的玉瓶里,装着七滴晶莹剔透的液体。
三滴是凝露草精华,温养经脉、疗愈内伤的奇效他早已亲身体验过。
另外四滴,则是他从其他几种普通灵草中提炼出的精华,功效各不相同,有的能短暂提升目力,有的能让气息更加内敛,都是些辅助性的东西,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拿起一块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
灯火下,那枚暗红色的凝血草结晶,仿佛一颗凝固的血滴,散发着妖异的光泽,似乎还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像一颗活物的心脏在微微搏动。
这是他最大的杀手锏,也是最不确定的变数。
他至今仍未完全摸透这东西的全部药性,只知道其中蕴含着一股狂暴的力量。
一旦动用,结果难料。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包用纸包着的、磨得极细的灰色粉末,那是他从几种有微毒的植物中提取的,撒入眼中或伤口,能让对手产生短暂的剧痛与麻痹。
两套浆洗得发白的普通杂役衣物,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和一个装满了清水的竹筒。
沈墨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心中飞速计算。
资源……太少了。
尤其是攻击手段,匮乏得可怜。
他如今的修为,在连番苦修与丹药辅助下,已经稳固在了炼气四层。
可他的对手,仅仅一个钱贵,就是炼气六层,更别提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赵奎,恐怕修为只高不低。
正面硬拼,他连一丝一毫的胜算都没有。
唯一的生机,在于“奇”。
偷袭、下毒、利用地形、声东击西……所有能用的手段,他都必须用上。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张草图上,脑中的计划渐渐清晰,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反复咀嚼、推敲。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制造破绽和误导。
孙有财……这个人,贪生怕死,又有些小聪明,是个绝佳的棋子。
明天白天,自己必须在他面前演一出戏。
要让他看到自己的疲惫、焦急,更要“无意中”让他知道,自己似乎攒了些家当,准备去为周伯求药。
这样一来,如果孙有财是钱贵的眼线,便能传递出错误的情报,让钱贵以为自己只是个病急乱投医的蠢货,从而放松警惕。
如果他不是,那也没关系,至少能让他在事发后,不会第一时间将怀疑的目标锁定在自己身上。
第二步,潜入。
入夜之后,趁着守卫最松懈的子时动手。
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绝对熟悉,避开所有巡逻路线,从后墙进入。
那两个看守,必须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瞬间解决。
这很难,但并非不可能。
草木精华短暂强化过的身体,配合毒粉偷袭,或许能做到。
第三步,撤离。
带着昏迷的周伯,走后山小径,直奔黑风涧。
那里地势险峻,瘴气弥漫,是宗门弟子极少涉足的险地。
只有躲进那里,才有一线生机。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却又脆弱无比。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最大的风险,在于钱贵。
他今夜是否会亲自坐镇管事房?
他身边,是否还有其他高手?
这些,都是未知数。
沈墨的指尖在草图上那栋标着“钱”字的院落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炭笔的笔尖应声而断。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草图仔细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然后,他将那只古朴的铜碗拿了出来,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細地擦拭着碗身上的每一寸纹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这是他的根,他的本,他一切力量的源泉。
擦拭干净后,他将铜碗同样贴身收好。
他坐回石板上,从玉瓶中倒出一滴凝露草精华,毫不犹豫地仰头服下。
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他闭上双眼,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开始搬运周天,将自己的精气神,一点一点地调整到前所未有的巅峰状态。
岩缝里,只剩下他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
“噼啪——”
油灯的灯芯猛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昏黄的光线随之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垂死前的最后挣扎。
沈墨的眼睛,在同一时刻,骤然睁开。
黑暗中,他的瞳孔亮得惊人,像两点幽深的寒星,凝定不动,倒映着那即将熄灭的灯火。
他抬起头,嘴唇微动,一口气吹出。
呼——
火焰熄灭,岩缝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死寂。
明天,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夜,还很长。
他需要休息,需要将每一分体力都积蓄起来,等待那雷霆一击的时刻。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心神沉静,即将进入物我两忘的定境时,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忽略了。
沈墨的眉心微微蹙起,强行从修炼状态中退了出来。
他重新在黑暗中睁开眼,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自己的计划。
诱饵,潜入,刺杀,撤退……每一个环节都推演了数十遍,似乎并没有明显的疏漏。
那这股不安,究竟来自何处?
他努力回忆着这几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
钱贵的阴狠,周伯的叮嘱,守卫的站姿,甚至……孙有财那懒洋洋的告诫。
孙有财……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猛地划破了他脑中的迷雾。
沈墨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早上,钱贵出现在东药圃时,孙有财,那个从不迟到早退,只会偷奸耍滑的家伙,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