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汗臭味和各种混杂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兴奋、嫉妒、幸灾乐祸的议论声,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钻进他的耳朵。
公告栏是一面巨大的青石板,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字迹潦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沈墨的目光从上到下,迅速扫过。
外门杂役小比,宗门每年一次的例行公事,对绝大多数挣扎在底层的杂役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或是被那些有靠山的刺头们当成沙包,用来展示武力的地方。
可对少数人来说,这也是唯一一个有可能被外门执事看中,摆脱杂役身份的渺茫机会。
他的视线很快就在石板中段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墨。
而在他对面,第一轮的对手,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王麻子。
这个名字让他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王麻子,炼气三层后期的修为,在整个杂役院都算得上是排名前列的打手。
更重要的是,沈墨不止一次见过此人跟在赵奎身后,鞍前马后,满脸谄媚。
此人下手素以狠辣著称,去年小比,就曾将一个对手的丹田打出裂纹,几乎断了对方的仙路。
这绝不是随机分配。
沈墨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如冰潭般沉静,继续顺着自己的名字往下看。
石板上用细线勾勒出了一个简单的晋级图。
如果他能侥幸胜过王麻子,第二轮的对手,是钱贵的一个远房亲戚。
第三轮,则是另一个与赵奎走得很近的杂役头目。
而这张晋级图的终点,那个被特意加粗的名字,赫然写着——赵虎。
炼气四层初期,赵奎的亲侄子。
整个对阵名单,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从第一轮到最后一轮,每一个节点上都站着赵奎和钱贵的人,一层比一层更强,一层比一层更狠,将他牢牢地锁死在了网中央。
这根本不是什么小比,这是一份名单。
一份必杀的名单。
他们连多等些时日都不愿意,想借着宗门小比这个合情合理的由头,光明正大地在擂台上将他“失手”废掉,甚至……打死。
之前在执事房里闪过的那一丝杀意,原来并非错觉。
钱贵那看似和善的笑容背后,藏着的是不容任何潜在威胁存在的狠毒。
或许,自己能从腐骨蛇口中活下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触碰到了他们的底线。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嘿,快看,沈墨那小子也报名了?他那条腿不是还没好利索吗?”
“第一轮就对上王麻子,啧啧,这运气也是没谁了,怕不是要被人抬着下来。”
“活该,谁让他走了狗屎运,从黑风涧活着回来了,还得了双倍赏钱,肯定招人眼红了。”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沈墨却充耳不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名单,仿佛要将上面每一个名字都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默不作声地转身,从拥挤的人群中退了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而虚弱的表情,朝着药园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回到药园,他领了搬运药渣的活儿。
这活最是脏臭,没人愿意干,他却干得极为认真。
一筐筐散发着腐败气味的药渣被他倒进药田角落的深坑里,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混着泥污,让他看上去更加不起眼。
他需要这种重复的、耗费体力的劳作来平复心底翻涌的杀机。
正当他将最后一筐药渣倒掉,准备去清洗工具时,一只干瘦却有力的手,从旁边的药架后伸出,一把将他拉了过去。
是周伯。
老人将他拽到一个堆满干草垛的僻静角落,这里刚好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他的脸上布满了焦急与深深的忧虑,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无力。
“名单,我看到了。”周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浑浊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我……我早上托人情,去找了负责登记的李执事,想……想给你换个对手……”
沈墨的心头微微一动。
周伯深陷的眼眶里透出一丝绝望,他摇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没用……李执事说,杂役院的名单,是钱管事亲自过目定下的,一个字都改不了。”
老人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沈墨,嘴唇嗫嚅了半天,最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们是……是铁了心要你的命啊!孩子,你……”
看着周伯那张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沈墨心中那股因杀意而起的冰冷,被一丝暖流悄然融化。
他轻轻摇头,打断了周伯的话,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周伯,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他扶住老人的手臂,让他不必如此激动。
“有些事,躲不掉的。”
这平静的语调,非但没让周伯安心,反而让他感到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那双本该充满朝气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平静,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沈墨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人多嘴杂的大通铺。
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整个青云峰笼罩。
他就像一道融于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巡逻的视线,径直钻进了后山那处隐秘的岩缝。
洞内,依旧是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冰冷的岩石气息。
他靠着石壁坐下,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将自己所有的家当都一一摸了出来,在身前冰凉的地面上排开。
一只古朴的铜碗。
三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里面是铜碗提纯过的极品聚气散。
这是他这半个多月省吃俭用,用贡献点换来下品丹药后,悄悄积攒下的全部成果。
一小罐疗伤药膏,是周伯上次给的血苓草,用剩下的部分被他自己调制成了膏状,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最后几株从黑风涧采集的低阶毒草,叶片已经有些干枯,但其中蕴含的微弱毒性依然存在。
这就是他全部的底牌。
他拿起一包极品聚气散,略一思索,便将其打开,毫不犹豫地吞服了下去。
小比在即,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巅峰。
另一包,是为小比当天准备的,用来在关键时刻恢复灵力。
毒草可以研磨成粉,在裁判不注意的时候,或许能起到一些出其不意的干扰作用。
但王麻子是炼气三层后期,这点小手段,未必能奏效。
核心的问题,依然是实力上的差距。
他需要一种能在瞬间爆发出超越自身修为力量的手段,一种类似宗门里那些高阶弟子才会使用的“沸血丹”之类的禁药。
用完之后哪怕会陷入虚弱,也可以用伤势来解释。
可那种丹药,凭他现在的身份和贡献点,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只静静躺在地上的铜碗上。
他清晰地记得,在黑风涧底,生死一线之际,这只铜碗是如何在同时接触到清瘴丹和聚气散后,爆发出那股神异力量的。
那股力量,主动引导药力,精纯霸道,远非简单的提纯可比。
或许……用铜碗同时处理两种以上药性冲突或互补的低阶丹药,能够再次诱发那种异变?
比如,用恢复灵力的聚气散,和治疗外伤、蕴含生机之力的血苓草药膏,这两种药性截然不同的东西,混合在一起,会不会产生某种奇特的反应?
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风险未知,后果难料。
但眼下的局面,已经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小心翼翼地从药膏罐子里,用指甲刮下一点点残渣,然后将最后一包聚气散也打开,倒了三分之一进去。
两种截然不同的物质在碗底接触,一个粉末状,一个膏状,散发着各自的味道。
沈墨屏住呼吸,将一丝灵力探入其中,然后便死死地盯着碗内,等待着变化的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岩缝外,夜虫的鸣叫声渐渐稀疏,直至万籁俱寂。
沈墨的身体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一夜过去了。
当第一缕微光从缝隙中透入,驱散了洞内最深沉的黑暗时,沈墨缓缓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铜碗内,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份聚气散的粉末,被提纯得更加精纯,颗粒晶莹,灵气内敛。
而那一小块药膏残渣,也变得色泽更加深沉,药香更浓郁了几分。
两者泾渭分明地躺在碗底,互不干涉,除了品质各自提升之外,再无半点异变。
他之前的推测,错了。
又或者,是触发的条件还未满足。
沈墨沉默了片刻,将提纯后的聚气散小心收好,又将那点精纯药膏抹回罐中。
他看着铜碗碗壁上那些毫无反应的暗金色丹纹,心中彻底明白,不能再将希望寄托于这种无法掌控的未知变数上了。
他将那包刚刚吞下的聚气散药力彻底炼化,体内的灵力愈发充盈凝练,距离炼气四层那道门槛,只剩下薄薄的一线之隔。
还不够。
他收起所有东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既然无法自创,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他积攒了数月的贡献点,虽然不多,但或许……足够去外门贡献堂,兑换一颗最劣等、甚至是有丹毒残留的“燃血散”残次品。
用自己的血肉和根基,去赌一个反杀的机会。
天已大亮,他走出岩缝,迎着清晨的寒风,没有走向药园,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是外门弟子兑换修炼资源的地方,平日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但今天,他走在通往贡献堂的石板路上,却感到一种异样的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