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山林的寒意,吹拂在身上,让伤口处传来的刺痛更加清晰。
沈墨的脚步很慢,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踏在枯叶与碎石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沙沙声。
他那张沾满泥污的脸在月光下看不清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的鬼火。
这处岩缝是他偶然发现的,入口被一丛茂密的荆棘藤蔓遮掩,内部空间不大,刚好能容纳一人盘膝而坐,干燥且隐蔽,是他藏匿少量私人物品的秘密据点。
熟练地拨开带刺的藤蔓,他侧身挤了进去。
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股干燥的岩石和尘土气息。
他没有点燃火石,对这片黑暗早已习惯。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劫后余生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第一时间开始内视己身。
丹田之内,新晋炼气三层的灵力如同一条初生的小溪,缓缓流淌,虽然细微,却比之前凝练了不止一筹。
经脉中再无半分腐骨蛇毒素残留的麻痹感,那股霸道的毒性已被极品清瘴丹的药力彻底荡涤干净。
修为,是稳固了。
他的注意力转到身体的伤势上。
左小腿上那两道被蛇牙撕开的伤口,虽然用草药粉末止住了血,但此刻依旧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钻心疼痛,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与腐骨蛇搏杀时,被蛇尾扫中的胸口也隐隐作痛,显然是内腑受到了一些震荡。
这些伤,都需要时间静养。
他从怀中最贴身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只改变了他命运的铜碗。
入手依旧是那熟悉的冰凉与沉重,朴实无华的碗身在黑暗中看不出任何异样。
沈墨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碗壁,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在涧底发生的那一幕。
碗壁上浮现出的暗金色丹纹……
那股能主动引导药力、冲刷蛇毒的奇异力量……
这只碗,绝不仅仅是能提纯复制丹药那么简单。
他尝试着将一丝灵力探入碗中,却如泥牛入海,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碗还是那只死气沉沉的破碗。
为什么会突然爆发出那样的神异?
是濒死的绝境刺激了它?
还是因为自己同时放入了清瘴丹和聚气散这两种不同功效的丹药?
或者是自己流出的鲜血滴入了碗中?
一个个念头在沈墨脑中闪过,又被他一一审视。
他倾向于认为,那是一种在特定条件下才能触发的异变,需要极端压力、特定丹药组合,甚至是他自身的状态作为“钥匙”。
这意味着,这股强大的力量,他目前还无法主动掌控。
它是一张威力无穷的底牌,但也是一张无法预知何时才能打出的变数。
不能依赖它。
沈墨很快冷静下来,将这份震撼和疑惑压在心底。
无论如何,活下来了,还突破了,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他从另一个布袋里摸索出几株采来的普通止血草药,这是宗门内最常见、药性也最温和的低阶灵草。
他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一株放进了铜碗里。
他想试试,在没有丹药的情况下,这只碗对普通草药是否会产生作用。
他静静地等待着,一息,十息,一刻钟……铜碗毫无反应。
看来不行。
沈墨心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这铜碗似乎只对“丹”和“散”这类经过炼制的成品有效。
他收回草药,将其在手心用灵力粗暴地碾碎,敷在小腿的伤口上。
清凉的汁液渗入血肉,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多想,合上双眼,开始运转功法,调理内腑的震荡。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从岩缝的缝隙中挤进来时,沈墨睁开了眼睛。
他身上的疲惫消减了大半,但腿上的伤势和苍白的脸色,却不是一夜调息就能恢复的。
这正好。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一瘸一拐地走出岩缝,重新变成了那个受了重伤、虚弱不堪的杂役弟子,慢吞吞地走向药园。
药园里已经有不少杂役在忙碌了,他们看到沈墨这副凄惨的模样,大多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麻木不仁的目光,但没人上前来多问一句。
在这底层,每个人都活得小心翼翼,自扫门前雪。
沈墨对此毫不在意,他只是沉默地领了一份翻整药田的轻活,佝偻着身子,在角落里慢慢地干着。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放下了手中的药筛,朝他走了过来。
是周伯。
老人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有些凌乱,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他走到沈墨身边,没有问任何关于黑风涧的事,仿佛那趟九死一生的任务根本不存在。
他只是用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看了看沈墨腿上渗血的布条,然后不着痕迹地将一个巴掌大小、做工粗糙的小木盒塞进了沈墨手里。
“回去用清水化开,一半外敷,一半内服。”周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让人看见。”
沈墨的心头一暖,手指触碰到木盒,能感觉到里面物件的轮廓。
他低着头,将木盒悄悄滑入袖中,打开一丝缝隙,一股淡淡的血腥草药味传来。
缝隙中,他看到了一株品相完整的“血苓草”。
这种低阶灵草,对治疗内外伤颇有奇效,虽然品级不高,但对于一个月只有几块下品灵石月俸的杂役弟子而言,已是极为珍贵的疗伤药。
“周伯……”沈墨的喉咙有些发干,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只吐出这两个字。
周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老人浑浊的以后……尽量避开钱管事和赵奎。”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这药园里的账,越来越糊涂了,有些东西……沾上就甩不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了药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沈墨低着头,继续翻动着脚下的泥土,但周伯那句话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波澜。
“沾上就甩不掉……”
他隐隐感觉到,这看似平静的药园之下,恐怕暗藏着远比他想象中更肮脏的漩涡。
而周伯,似乎正身处这漩涡的边缘,既为他担忧,也为自己所处的环境而忧虑。
傍晚收工,沈墨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了个圈,找到了正在水井边打水的张猛。
看到沈墨一瘸一拐地走来,这个憨直的汉子脸上立刻露出关切的神色:“沈墨?你的腿……”
沈墨对他笑了笑,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飞快地塞进他怀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猛哥,多谢你昨天的愈创粉,这个你拿去换些贡献点,贴补家用。黑风涧的事,谁也别提。”
不等张猛反应,沈墨已经转身离开。
张猛愣在原地,打开油纸包,只见里面是两个泛着幽光的灰黑色囊泡,一股淡淡的腥气传来。
他虽然不识货,但也知道这是妖兽身上的材料,价值不菲。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沈墨,可见他走得坚决,最终只能把东西紧紧攥在手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回到杂役们居住的大通铺,沈墨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躺下。
他将周伯给的血苓草悄悄服下半株,又将另外半株化开敷在伤口上。
一股温润的药力在体内缓缓散开,滋养着受损的内腑,伤口处也传来一阵清凉的舒爽感,疼痛大为缓解。
黑暗中,沈墨静静地躺着,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话。
他的眼睛却睁着,毫无睡意。
赵奎那虚伪的关切,钱贵那审视的目光,周伯那忧心忡忡的告诫,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他对赵奎、钱贵的杀意,如同深埋在冰层之下的火焰,没有一丝热气透出,却在无声无息地燃烧,积蓄着足以焚尽一切的力量。
他摸了摸怀中那冰凉坚硬的铜碗轮廓。
变强!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渴望着力量。
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拥有足以撕破这污秽罗网,保护那一点点温暖的力量!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沈墨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任人欺凌的杂役,每天拖着一条“未痊愈”的伤腿,干着最轻省的活,在众人眼中,他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才从黑风涧捡回一条命的倒霉蛋。
然而,谁也不知道,每到深夜,他都会悄然离开,在那个隐秘的岩缝中,借助铜碗提纯的丹药,疯狂地修炼着。
炼气三层初期的修为,在极品聚气散的支撑下,以一种骇人听闻的速度,向着中期稳步迈进。
就这样过了半个多月,沈墨腿上的伤早已痊愈,但他依然维持着步履蹒跚的伪装。
这份超乎常人的隐忍,让那些偶尔还会关注他的目光,也渐渐失去了兴趣。
这一日,杂役院外的一处公告栏前,忽然变得人声鼎沸,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嘈杂的议论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沈墨正要去药园,路过此地,也被这阵仗吸引了注意。
他皱了皱眉,仗着身形瘦小,从人群的缝隙中,一点点地挤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