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这里是外门最嘈杂的地方之一,杂役弟子、外门弟子进进出出,为了一点贡献点、一颗丹药争得面红耳赤。
可现在,宽阔的石板路上空空荡荡,只有山风卷着落叶打旋,发出萧瑟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像是暴雨来临前的沉闷。
沈墨立刻明白了。
宗门小比在即,有门路、有实力的,都在闭关苦修,做最后的冲刺;而像他这样没背景、没资源的,则在为即将到来的“磨砺”而惶惶不安,生怕轮到自己当垫脚石,根本没心思来兑换什么东西。
贡献堂那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的光线都显得有几分昏暗。
他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各种药材、矿石和陈年灰尘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大堂内果然如他所料,空无一人,只有长长的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灰色执事服的中年男人正支着脑袋,闭目打盹,下巴上的几根胡茬随着轻微的鼾声微微颤动。
沈墨放轻了脚步,走到柜台前,低声开口:“执事大人。”
那中年执事眼皮动了动,不情不愿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了沈墨一番。
当他看到沈墨身上那浆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和那副营养不良的瘦弱模样时,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兴致也消散了,只剩下不耐烦。
“何事?”他的声音沙哑而慵懒,像一块在沙地上拖行的破布。
“兑换一份劣等燃血散。”沈墨言简意赅,同时将自己的身份木牌恭敬地递了过去。
“燃血散?”执事彻底睁开了眼,眉毛微微挑起,似乎有些意外。
他接过木牌,并没有立刻划扣贡献点,而是用指节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那双本来看似昏沉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精明的光。
“杂役?”他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换这个,想去小比上拼命?”
沈墨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这种能在短时间内透支潜力、爆发力量的丹药,对于底层修士来说,几乎等同于禁药,除非是走投无路,否则无人会碰。
一个杂役弟子来兑换,本就显得突兀。
他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嗓音里刻意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和绝望。
这声回应似乎取悦了执事,他脸上的审视意味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好戏般的怜悯。
他不再多问,拿起木牌在柜台内侧的一块玉石上轻轻一划,一道微光闪过。
“二十贡献点。”
随着话音,他从柜台下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小纸包,随手扔了出来,像是丢弃什么垃圾。
沈墨连忙伸手接住,纸包入手粗糙,还能感觉到里面丹丸滚动的细微触感。
他没有检查,只是将纸包紧紧攥在手心,低声道:“多谢执事大人。”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小子,”身后的执事又懒洋洋地开了口,“燃血散这东西,丹毒霸道得很,一颗下去,就算不死,根基也得毁个七七八八。为了个杂役小比,不值当。”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劝告,但沈墨却听出了一丝试探。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身子,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低声道:“总比被人活活打死在台上要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背后那道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直到他走出十几步远,才终于消失。
沈墨没有立刻返回后山,而是在贡献堂外不远处的一块巨大的公示栏前停下了脚步。
栏上贴着各种宗门任务、物品兑换价格的变动信息,几个同样是杂役打扮的弟子正围在那里,小声地议论着。
他装作一副认真研究任务的样子,眼神却透过人群的缝隙,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贡献堂门口的方向。
一个杂役弟子兑换爆发类丹药,这本身就是一则不大不小的消息。
他必须防备,那个看似漫不经心的执事,会不会是钱贵或者赵奎安插的眼线,转头就把这个消息卖了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贡献堂的木门再未打开过。
周围的杂役换了一拨,依旧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沉默的少年。
很好,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又或者,在那执事眼中,一个将死的杂役,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半分口舌。
确认无人跟踪后,沈墨悄然转身,汇入人流,拐进了通往后山的一条偏僻小路。
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间。
回到那处熟悉的岩缝,洞内冰冷的空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没有点火,就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油纸包。
一股刺鼻的、带着血腥和焦糊味的药气瞬间弥漫开来。
纸包里躺着三颗指甲盖大小的丹丸,色泽暗红,表面粗糙不平,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三颗干涸的血珠。
仅仅是看着,就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狂暴与不详。
这就是劣等燃-血散,用最差的材料、最粗糙的手法炼制出的残次品,丹毒深重,药效也不稳定。
沈墨取出一颗,没有丝毫犹豫,将其轻轻放入了怀中的铜碗里。
他盘膝坐下,将铜碗放在腿上,静静等待着。
碗内没有金光浮现,也没有任何奇异的声响。
但沈墨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丝肉眼不可见的黑气,正从那颗暗红色的丹丸中被剥离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片刻之后,碗中的丹丸颜色变得鲜亮了一些,从原本的暗红转为一种略带光泽的鲜红,表面的裂纹也似乎弥合了少许,那股刺鼻的焦糊味淡了许多,只剩下纯粹的血腥气。
没有增殖,只有提纯。
沈墨将那颗丹丸倒在手心,用灵力仔细感知。
其中狂暴的药力变得更加凝练,而那股会侵蚀经脉、损伤根基的丹毒,虽然依旧存在,却明显减弱了七成以上。
效果,也从原本的“重伤换取短暂爆发”,变成了“重伤换取更强、更持久一分的爆发”。
代价依然巨大,但可控性,却大大增加了。
这就够了。
他将这颗处理过的燃血散用新的油纸小心包好,贴身藏起。
至于剩下的两颗劣质丹丸,他找了个石缝深处,将其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沈墨站起身,在狭小的洞穴内开始活动筋骨。
他没有演练什么高深的功法,只是宗门传下的大路货色——基础拳法。
一招一式,朴实无华,但他练得极慢、极认真。
他的注意力不在于如何进攻,而在于如何卸力。
他反复模拟着被重拳击中胸口、被猛腿扫中腰腹的场景,身体随之扭转、下沉,用肌肉的牵引和骨骼的微小位移,将预想中的冲击力层层分解,导入地面。
他将铜碗提纯过的血苓草药膏,仔细地涂抹在胸口、肋下、后腰等几处旧伤未愈,也是最可能遭受重击的部位。
清凉的药膏渗入皮肤,形成一道微弱的防护。
所有的准备,都围绕着一个核心目的——“惨胜”。
他要在擂台上,以一种合情合理的方式,硬生生承受住王麻子的猛攻,然后抓住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用燃血散换来的爆发力,一击制胜。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赢了,但赢得侥幸,赢得惨烈,赢得根基尽毁、再无前途。
只有这样,才能在小比之后,最大程度地麻痹钱贵和赵奎,为自己争取到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夜色渐深,小比前夜的最后一丝宁静,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声打破。
那是宗门在布置演武场,人声、锤击声、木板拖拽声,混杂在一起,穿过山林,模糊地传到这处偏僻的岩缝中。
沈墨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
一身普通的杂役服,内衬的胸口位置,被他用针线巧妙地缝入了一小片浸透了提纯药膏的布料。
处理过的那颗燃血散,被他用舌头抵在上颚,藏于口中。
这个位置,既能用唾液温养,保持药性,又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快的速度吞服下去。
袖口的暗袋里,藏着一小撮从黑风涧带回的毒草磨成的粉末。
也许用不上,但多一个后手,总不是坏事。
他缓缓闭上双眼,开始搬运周天,将炼气三层巅峰的灵力一遍遍地冲刷着经脉,调整着自己的精气神。
岩缝外,山风呼啸,远处演武场的喧嚣似乎越来越近,预示着一场早已注定的杀局,即将拉开帷幕。
许久,沈墨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平静得如同一潭万年不化的寒冰。
唯有在那冰潭的最深处,藏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寒芒。
像一柄尚未开锋的钝刃,被无数次地敲打、淬炼,只等待着明天,用仇人的鲜血,来完成它第一次,也是最淋漓尽致的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