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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雪樱

谷雨那天的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朱雪樱被雨声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雨点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屋顶上筛豆子。她翻了个身,发现刘彻不在身边。又翻了个身,才看见他坐在窗边,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他正在往外看雨。

“陛下怎么醒了?”

刘彻没有回头。“朕睡不着。听雨。”

朱雪樱撑着身子坐起来,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快七个月了,圆鼓鼓的,像揣了一个小西瓜。她低头看了一眼,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醒了。”朱雪樱说。

刘彻听见这话,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他站起来,走回榻边坐下,伸出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掌心贴着衣料,温热而干燥。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轻轻地,像一条小鱼在水底摆了一下尾巴。刘彻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认得朕。”他说。

“嗯,她认得您。”

两个人坐在榻边,听窗外的雨声。天渐渐亮了,雨没有停的意思。屋檐下的水珠连成了一条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朱雪樱看着窗外那棵老枫树,树上已经长满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雨里洗得发亮。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看见这棵枫树的时候,树上也是一片嫩绿。那时候她刚来大汉,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信。现在她什么都懂了,也什么都信了。

“陛下。”她轻声叫他,“谷雨了。”

“嗯。”

“谷雨之后,就是夏天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耳边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那等夏天来了,朕带你去后山看荷花。”

“后山有荷花?”

“有。朕让人种的。”他顿了顿,“种了很多年了。一直在等你去看。”

朱雪樱的鼻子微微发酸。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和院子里滴答的水声。

雨下了一整天,朱雪樱没有去书坊。她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脚边趴着平安。平安已经很老了,蜷成一团,像一只旧毛线球,耳朵耷拉着,呼吸很慢。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还是软的,但能摸到骨头。

“平安。”她轻声叫它。

平安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它只是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然后继续睡了。

小莲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汤,放在她手边。“娘娘,您喝点热的。谷雨这天湿气重,别着凉了。”朱雪樱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书坊那边今天怎么样?”“下雨呢,人少些。但陈景他们还是在抄书。”小莲说着在她旁边坐下来,“阿碧带了几个姑娘在抄《龙珠传奇》第二部,沈澈在改《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错字……张先生坐在窗边看雨,说看雨的时候抄书,字会写得慢一些,但会更好看。”

朱雪樱听着小莲一件一件地讲,像是在数家里的零零碎碎。她忽然想,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计算自己在长安城到底有多少家当——两家书坊,两间院子,十二个伙计外加十五个姑娘。一只能听懂人话的老兔子。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还有一个在远处等她去看荷花的夫君。

她喝完了那碗汤,把碗还给小莲。“明天雨停了,我去书坊看看。”

“娘娘您大着肚子呢……”

“又不是第一胎了。”

小莲张了张嘴,没有再劝。

第二天雨果然停了。天放晴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味和草木的清香。院子里的老枫树被雨洗得干干净净,每一片叶子都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油。朱雪樱换了一身宽松的衣裳,在腰上系了一根宽腰带,把肚子遮得不太显眼,然后走出了甘泉宫。

长安城的街面上还有积水,行人踩着砖头跳着走。她绕了几条巷子,先去了希望书坊。陈景在门口扫地,看见她来了,放下扫帚,“掌柜的,您怎么来了?路这么滑……”朱雪樱没理他,径直走进店里看了看——书架上的书满满当当,新抄的《大明王朝1566》摆在正中间的位置,已经卖出去好几套了。沈澈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新稿子,正在埋头写着什么。他太专注了,连朱雪樱走到他身边都没发现。

“写什么呢?”

沈澈吓了一跳,差点打翻砚台,“掌柜的?您怎么来了……我、我在写一个故事,想试试自己写。”

朱雪樱低头看了看他写的开头——字迹工整,写的是一个小书童跟着一个老先生走遍天下、抄书修书的故事。不长,但已经有了一个轮廓。“写完给我看。”她说。沈澈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朱雪樱离开希望书坊,又去了长安书坊。阿碧正带着姑娘们把新抄好的书卷摆上书架,看见朱雪樱走进来,几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的肚子上。朱雪樱假装没看见,“抄得怎么样了?”

阿碧回过神,连忙开口:“回掌柜的,《龙珠传奇》第二部抄完了十五套,已经摆上架了。还有几本……”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才说出口,“还有几本是我们自己写的,写了一些小故事,放在角落里,没人买也没关系……”

朱雪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书架的角落里,摆着几本不太一样的手抄本。封面是自己画的,有些笨拙,但笔触认真,其中一本封面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下面写着三个字:“阿碧集”。“拿来给我看看。”阿碧的脸一下子红了,但还是把那本手抄本拿过来递给了她。朱雪樱接过来翻了翻——写的是一个小姑娘从南方来长安城的故事,一路上遇到的人和事。文字不算老练,但真诚,有灵气。

“写得很好。”朱雪樱合上书,看着阿碧,“放到正中间去卖。”阿碧愣住了,“可是掌柜的,我们写得不好……”

“我说好就好。”朱雪樱把那本《阿碧集》放回阿碧手里,“你是长安书坊的人。你写的书,就该摆在长安书坊的书架上。”

那天晚上,朱雪樱回到甘泉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枫树的枝头,像一个洗得发亮的银盘。刘彻站在廊下等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今天去了多久?”他问。

“一天。”

“累不累?”

“不累。”朱雪樱走到他面前,“今天书坊里有好事。”

“什么好事?”

“有人开始自己写书了。”朱雪樱仰头看着他,“不是抄的,是自己写的。”

刘彻沉默了片刻。“那很好。”他把手里的热茶递给她,“明年夏天,书架上就会多出很多不一样的书。”

朱雪樱接过热茶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那到时候,臣妾带陛下去书坊看那些书。”

“好。”刘彻顿了顿,“那现在,先进去休息。”

朱雪樱弯了弯嘴角,“知道了。”

月光落在院子里,落在两个人的身上。远处隐隐传来青蛙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试嗓子。春天快要过完了,夏天就要来了。朱雪樱听着那蛙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算过年份了。像是从某一刻起,时间变成了一个可以随便拉长或缩短的东西。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让一个春天过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个人都来得及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慢到每一朵花都开到自己不想开为止。

她低下头,摸了摸肚子里那个安静的小家伙,“夏天来了,咱们去看荷花。”

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天幕时空·持续观测】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朱雪樱站在长安书坊书架前看《阿碧集》的画面,沉默了很久。“她让她们自己写书。”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嗯。”李世民顿了一下,“朕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自己写书。”长孙皇后看着他,“写什么?”李世民想了想,“写朕打过的仗。但后来没写。”长孙皇后没有说话。有些仗,不说反而更好。

大明·洪武年间·南京皇宫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朱雪樱捧着《阿碧集》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那个阿碧,写得比她好吗?”马皇后站在他身边,“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写了。”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朕年轻的时候也写过。”马皇后看着他。“写过什么?”“写过诗。”朱元璋说,“后来发现写诗不如打仗,就不写了。”马皇后没有接话。

永乐年间·北京皇宫

朱棣看着天幕上长安书坊书架上摆着《阿碧集》的画面,看了一会儿。“那个阿碧,原来是个青楼姑娘?”徐皇后点了点头。“现在她在抄书,也在写书。”朱棣沉默了一下。“比她以前做的事强。”徐皇后看了他一眼,“皇上觉得,人能从以前的事里走出来吗?”朱棣沉默了很久。“能。”他说,“只要有人给她一条路。”

宣德年间·北京紫禁城

朱瞻基看着天幕上沈澈说他正在写一个故事的那段,转头看着徐妙念:“妙念,你想不想也写点什么?”徐妙念愣了一下,“臣妾不会写。”朱瞻基想了想,“那就写朕。写朕怎么追到你的。”徐妙念笑了,“臣妾怕写出来没人信。”朱瞻基不乐意了,“怎么就没人信了?”徐妙念没说话,但笑得停不下来。

大清·康熙后宫·永和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朱雪樱说“你写的书,就该摆在长安书坊的书架上”的时候,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汉人百姓·京城

茅草屋里,老汉看着天幕上那个叫阿碧的姑娘埋头抄书的画面,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也年轻过,也想过做点什么。后来日子一天一天过,想过的事一件一件放下了。但他看见有人还在抄书,还在写书,就觉得那些想过的事好像还在某处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