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长安城刮了一场南风,不冷不热,把满城的柳絮吹得像漫天的雪。街上到处是白色的绒毛,黏在行人的衣襟上、发梢上,甚至飘进没有关严的窗户里,落在砚台边上,像一小团一小团的梦。
朱雪樱坐在甘泉宫的院子里,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柳絮,头发上沾了好几团,她没有去拂。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快八个月了,沉甸甸的,像揣了一个小西瓜。平安趴在她脚边,呼吸很慢,但那双红眼睛还睁着,望向院子里飘飞的柳絮,安静得像一尊老石雕。
“立夏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平安说话。平安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更多的回应。
刘彻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在她身边坐下,把碗递给她。“刚熬好的。”
朱雪樱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不甜不淡,凉丝丝的,刚好适合这个天气。“陛下亲自熬的?”
“朕让御膳房做的。”
“那陛下做了什么?”
刘彻沉默了一下。“朕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做。”
朱雪樱弯了弯嘴角,没说什么,继续喝汤。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像翻了个身。
“她最近动得多了。”刘彻说。
“嗯。快出来了,开始急了。”
刘彻伸出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掌心贴着衣料,隔着布料感受着里面的动静,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像是被他的温度引过来的。刘彻没有说话,但他那只放在她肚子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儿。
“陛下,您说,她会长得像谁?”
刘彻想了想。“像你。”
“臣妾觉得会像您。”
“像朕不好。”
“哪里不好?”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朕老了。”
朱雪樱放下汤碗,转过头看着他。“那臣妾也老了。”
刘彻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柳絮还在飘。朱雪樱伸出手,接了一团柳絮,在掌心里很轻很软,像是什么都没有。她低头看着那团柳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只是那时候身边什么都没有。现在她身边有了很多。很多东西是以前想都没想过的。
那天下午,朱雪樱去了希望书坊。立夏了,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一些,买了书的客人站在屋檐下翻书,时不时的抬头看天上的柳絮。书坊里很安静,陈景在抄书,沈澈在改自己的稿子,张仲文在角落里打盹。朱雪樱走进去的时候,小石头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团柳絮发呆。
“想什么呢?”
小石头抬起头。“掌柜的,柳絮是从哪里来的?”
“柳树上来的。”
“那它们飘到哪里去呢?”
朱雪樱想了一下。“飘到哪里算哪里。落到地上,就长出新的柳树来。”
小石头低头看着手里的柳絮,看了一会儿,“那它们算不算自己的孩子?”
朱雪樱愣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小石头自顾自地说:“爷爷说过,每个人都会变成种子,飘到别的地方去,变成新的东西。”
朱雪樱低头看着小石头,看了很久。“你爷爷说得对。”
那天晚上,朱雪樱回到甘泉宫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她坐在廊下,刘彻坐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院子里飘着柳絮,在月光下像细碎的银屑。远处的蛙声一阵一阵的,断断续续,不紧不慢,像是在告诉这个夏天,可以开始了。
朱雪樱伸出手,接住了一团飘到她面前的柳絮。很轻,像是握着一小片月光。“陛下。”
“嗯。”
“您说,我们会变成种子吗?”
刘彻转头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握住她那只攥着柳絮的手。月光落在两个人的手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如果会,朕也会飘到你身边。”他顿了顿,“无论多远,都会。”
朱雪樱没有回答,但她弯了弯嘴角,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风中轻轻摇晃的老枫树。风还在吹,柳絮还在飘,满院子都是轻盈的白,像时光的绒毛在月光下跳舞。她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很轻。
【天幕时空·持续观测】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朱雪樱和刘彻在月光下握手的画面,沉默了很久。“她快生了。”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嗯。”李世民想了一下,“朕希望她生个女儿。”
大明·洪武年间·南京皇宫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小石头问柳絮从哪里来的那段,忽然笑了一下。“那孩子像个哲学家。”马皇后站在他身边,“重八,你小时候也问过这种问题吗?”朱元璋想了想,“问过。但没人回答朕。”
永乐年间·北京皇宫
朱棣看着天幕上月光下飘飞的柳絮,沉默了一会儿。“徐妙念最近在写什么?”徐皇后看了他一眼,“她最近在整理从空间里抄出来的书,准备再印一批。”
宣德年间·北京紫禁城
朱瞻基看着天幕上朱雪樱说“我们会变成种子吗”的画面,转头看着徐妙念。“妙念,你觉得呢?”徐妙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臣妾觉得,只要有人记得,就不会消失。”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那朕会一直记得你。”徐妙念没有接话,但她把脸转过去了。
大清·康熙后宫·永和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朱雪樱伸出手接住柳絮的样子,也伸手接了一片自己窗外的柳絮——很轻,什么都不像。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让它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