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的太阳,比任何一天都公正。它把光分成两半,一半给白昼,一半给黑夜,不偏不倚,像一杆端平了的秤。长安城的柳树一夜之间全绿了,嫩黄色的芽尖密密麻麻地缀在枝条上,风一吹,晃成一片柔和的、不刺眼的绿雾。
朱雪樱站在长安书坊的院子里,伸手摸了摸那棵刚冒出嫩芽的老槐树,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上一小片茸茸的新绿,像是摸到了时间的另一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快五个月了,微微隆起,像揣了一只小兔子。不闹腾,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在夜里翻个身,像一条小鱼在水底吐了个泡。她弯了弯嘴角,想到她第一次怀刘怀刘念的时候,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像在打架,一个踢左边,一个踹右边,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这一个很安静,安静到有时候她会忘掉自己肚子里还有人。
小莲端着一碗热汤从屋里走出来,“娘娘,您又在院子里站着。风大,当心着凉。”朱雪樱接过汤碗,端在手里暖了暖手指,低头喝了一口——是红枣桂圆汤,甜丝丝的,不腻,刚好是她现在的口味。
“小莲,今天是春分。”
“奴婢知道。奴婢昨晚就煮了鸡蛋,一会儿给大伙儿分。”小莲说着,又看了她的肚子一眼,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娘娘,您这胎……真的不闹您?”朱雪樱想了想。“不闹。像是知道她母亲忙。”小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小声嘟囔了一句,“那肯定是个贴心的姑娘。”
院子里传来阿碧的声音:“掌柜的,新一批《大明王朝1566》抄好了,您要不要看看?”朱雪樱把汤碗递给小莲,朝廊下走去。廊下的长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五套新装订好的书卷,封面上那枚“长安书坊”的印章端正清晰。阿碧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紧张地等着她翻看。
朱雪樱拿起第一卷,翻了翻。字迹工整干净,笔锋已经有了自己的味道,流畅而不潦草,看得出是用了心的。“抄得很好。”她放下书卷,看着阿碧,“比上个月进步很多。”阿碧的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旁边几个姑娘也凑过来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阿碧姐的字真好看”,阿碧的脸微微红了红,低下头继续整理书架。朱雪樱看着她们围在一起的样子,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前厅。
希望书坊那边,今天也热闹。陈景和沈澈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清点新到的纸墨;张仲文坐在角落里批注一本《史记》补遗本的样稿;刘三娘抱着针线筐子,正在修补一本被翻散了架的书。小石头和小铁蛋蹲在门口,一人手里举着一根柳条,正在比赛谁编的柳环更圆。
朱雪樱走进来的时候,小石头第一个看见她,“掌柜的!您看!我编的!”他举着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柳环,一脸得意。朱雪樱接过来看了看,弯了弯嘴角,把它轻轻戴在头上。“好看。”小石头笑得咧开了嘴。小铁蛋不甘示弱,赶紧把自己编的那个也递过来。朱雪樱又接过来,放回小铁蛋手里,“你给你自己戴上,更好看。”小铁蛋愣了一下,然后咧着嘴把柳环扣在了自己头上,歪歪扭扭的,像顶着一顶绿帽子,但他可高兴了。
朱雪樱站在书坊中间,头上戴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柳环,手里握着还带着水汽的柳条。四周是抄书声、翻书声、说笑声和阳光移动的影子。她觉得自己像是这间屋子里最普通的一件家具——不算显眼,但少了就不行。
那天下午,朱雪樱回到甘泉宫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刘彻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书。那是沈澈用隶书抄的一本《史记》补遗本,字迹工整漂亮,连刘彻都拿在手里多看了两眼。他看见朱雪樱走进来,合上书,目光落在她头上——那只柳环还在。“谁给你编的?”“小石头。希望书坊那个最小的伙计。”刘彻沉默了片刻。“朕也会编。”
朱雪樱在他身边坐下,“那陛下编一个给臣妾看看。”刘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枫树。枫树的新芽还没长全,枝条光秃秃的,不像是能编柳环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明年春天。明年朕给你编。”朱雪樱弯了弯嘴角,“知道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枫树新发的嫩芽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是给一件旧衣服绣上了新的花纹。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不重,像是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刘彻的手轻轻覆在她的肚子上,没有动,只是放着。
“她动了?”他问。“嗯。一下。”刘彻低头看着她的肚子,沉默了片刻。“她是知道朕在这里。”朱雪樱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弯。“她当然知道。”
夕阳落在西墙上,给满院子的新绿镀了一层浅金色。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新叶的声音。
【天幕时空·持续观测】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朱雪樱头上戴着柳环走进书坊的画面,沉默了很久。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陛下?”李世民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他顿了顿,“她像一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草。看起来弱,但谁拔都拔不掉。”
大明·洪武年间·南京皇宫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小石头和小铁蛋编柳环的画面,沉默了一会儿。“朕小时候也编过。”马皇后站在他身边。“编得怎么样?”“不怎么样。”朱元璋说,“但那时候高兴。”马皇后看着他。“现在还高兴吗?”朱元璋想了想,“现在……也高兴。”
永乐年间·北京皇宫
朱棣看着天幕上刘彻说“明年春天朕给你编”的画面,沉默了很久。徐皇后站在他身边。“皇上在想什么?”朱棣顿了顿,“朕从来没给谁编过柳环。”徐皇后看着他。“那明年春天,臣妾陪您编一个。”朱棣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
宣德年间·北京紫禁城
朱瞻基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面,忽然转头看着徐妙念。“妙念,朕也会编。”徐妙念愣了一下,“编什么?”“柳环。朕小时候编过。”徐妙念看着他,“那陛下现在还能编吗?”朱瞻基看了看自己的手,“应该……还能。”徐妙念笑了,“那明年春天,陛下编一个给臣妾看看。”
大清·康熙后宫·永和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朱雪樱戴着柳环的样子,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窗外,长安城的春天来了,这间屋子里好像永远都是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