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雪,是在二月初开始化的。
屋檐上的冰凌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像有人在屋顶上敲了一整天的木鱼。街面上的积雪被踩成了泥浆,路过的行人提着袍角跳着走,但没有人抱怨。因为雪化了,春天就来了。
朱雪樱站在长安书坊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一串断了的珠子。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已经快四个月了,微微隆起,能看出弧度了,不过穿宽大些的衣裳还不太显眼。小莲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到她手里,眼睛盯着她的肚子看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朱雪樱接过汤喝了一口。
小莲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娘娘……您这胎,跟上次一样吗?”
朱雪樱愣了一下。她摸了摸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安静的小生命,和怀刘怀刘念时不一样。那时候肚子里翻江倒海,两个小家伙轮番踢她。这一次安安静静的,像一条小鱼在水底慢慢地游。
“不一样。”她说,“这个安静。”
小莲想了想,“那可能是位小公主。”朱雪樱没有接话,又喝了一口汤,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
院子那头传来抄书的声音,长安书坊的姑娘们坐在廊下,一人一张小几,低着头抄书。经过一个冬天的练习,她们的字迹比刚来时好看多了,那个穿淡蓝色衣裳的姑娘抄得尤其快,笔锋已经带出了自己的风格,不再是一笔一划的描摹。朱雪樱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看,字迹干净利落,工整中带一点儿柔韧的弧度。
“你叫什么名字?”朱雪樱问。
那姑娘抬起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掌柜的会问她名字。“回掌柜的……奴叫阿碧。”她顿了顿,“碧色的碧。”
“阿碧。”朱雪樱念了一遍,“抄得很好,继续。”
阿碧低下头继续抄,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旁边几个姑娘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都低下头抄得更认真了。
朱雪樱转身走回前厅。前厅里摆着几排新做好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已经装订好的书卷。《龙珠传奇》抄完了二十套,《大明王朝1566》抄完了十五套,还有一些《诗经》《论语》的抄本,也摆在那里。门口有客人进进出出,不算拥挤,但一直没断过。长安书坊的名声已经传开了——不是青楼改的,是书坊。卖的书不贵,字迹好看,故事也新鲜。
朱雪樱站在柜台后面翻了一会儿账簿,正翻到一半,有人从门外走进来。那人穿着青色布衣,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店里的书架,然后径直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请问,这里是朱雪樱朱掌柜的书坊吗?”
朱雪樱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面没有署名,但右下角画着一片枫叶,是她见过很多次的图案——灵泉空间里那片草地上的枫叶。
她打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端正,像是用毛笔写的一一“书已收到。正在读。很好。等你回来。”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写的。那是她留在空间里电脑上的那个文档——《我在大汉做汉武帝妻子》的评论区,有一个叫“林悦”的读者,每个月都会发一条长评。她已经读了五年,还在读。
朱雪樱把信折好,放进袖中。抬头看着那个送信人:“你从哪里来?”“学生从……从很远的地方来。”那人说得有些含糊,“有人托我把这封信送到长安城希望书坊。”
朱雪樱点了点头。“信我收到了。你留下来,歇一晚再走。”那人愣了一下,想要推辞,朱雪樱已经转身让小莲去安排住处了。
那天晚上,朱雪樱回到甘泉宫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枫树的枝头冒出了一层极浅的嫩绿,叶子还没舒展开来,但春天已经来了。刘彻坐在廊下,手边放着一卷书,膝上趴着刘念的女儿——小丫头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一只手还攥着外祖父的衣襟。
朱雪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今天累不累?”
“不累。”朱雪樱靠在他肩上,“书坊里来了一位客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多远?”
朱雪樱想了想。“远到……我回不去的地方。”
刘彻沉默了片刻。他伸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隔着衣服感受那里的温度。“那他还回去吗?”
“不知道。但他说,他还会再送信来。”
两个人坐在廊下,谁都没有再说话。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落在那棵正在发芽的老枫树上。
阿碧坐在廊下,没有睡。她点着一盏小油灯,正借着微弱的灯光抄书。院墙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了。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低头看着自己刚抄完的那一页。字迹很稳,笔锋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生涩了,像是用了心,一笔一划都落得稳当。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站在青楼门口,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现在她坐在这里抄书,手边有热茶,案上有书,明天醒来还有事可做。她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抄了下去。
【天幕时空·持续观测】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朱雪樱站在院子里看滴水的那一幕,沉默了很久。“她怀孕了。”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快四个月了。”李世民顿了一下,“朕希望这胎是个女儿。”
永乐年间·北京皇宫
朱棣看着天幕上那个叫阿碧的姑娘在灯下抄书的样子,沉默了很久。“她在抄书。”徐皇后站在他身边。“嗯。”朱棣想了一会儿,“朕记得你年轻时候也抄过书。”
宣德年间·北京紫禁城
朱瞻基看着天幕上那个送信人递给朱雪樱信的画面,好奇极了。“谁给她写的信?”徐妙念站在他身边。“不知道。”但她心里隐约有了答案,只是没有说。
大清·康熙后宫·永和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那封信,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谁写的。但她知道,有人还在找朱雪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