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了南方的那座小城。母亲来机场接她,看到她瘦成那样,眼眶红了,但没有说“你怎么瘦成这样”。母亲只说了一句“走吧,回家”,把她手里的箱子接过去。顾笙跟在母亲后面,走出了机场。南方的空气是湿的,温热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水汽。她很久没有呼吸到这种空气了,吸进去的时候肺像被什么东西滋润了一下,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回家的日子很安静。她每天睡到自然醒,母亲做好了早饭等她。她吃了很多,以前不敢吃的米饭,不敢吃的红烧肉,不敢吃的甜点,她都吃了。她说“妈,你做的饭还是这么好吃”,母亲说“好吃就多吃点”。她低头扒饭,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吃完了。母亲看着她吃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欣慰,也许是心疼,也许只是母亲看着女儿吃饭时本能的满足。
但她还是觉得累。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累,而是睡了很久很久、醒来以后还是觉得身体像被什么重物压着的那种累。她开始心慌了,那种心慌没有来由,不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不是担心什么即将发生的事,就是身体自己在慌。心跳会忽然加速,手心会忽然出汗,整个人会忽然陷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里。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那种怕是真切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她的喉咙,不让她呼吸。她开始在家里待不住了,不是想出门,是待在任何地方都不舒服。躺在床上不舒服,坐在沙发上一舒服,站在窗前也不舒服。她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她不再熟悉的空间,她不知道它想要什么。
那天下午,她趁母亲不在家,自己去了医院。她挂了一个神经内科的号,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着,看着那些比她年纪大很多的患者一个一个地走进去,又走出来。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她太年轻了,她只是太累了,她只是需要休息。医生叫到她的号,她站起来,推门进去。
医生问了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开始晕倒的,多久晕倒一次,除了晕倒还有没有其他症状,有没有家族病史。她一个一个地回答——最近几个月,偶尔晕倒,流鼻血,浑身无力,没有力气。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做一件例行公事的汇报。
医生开了一堆检查单。CT,核磁共振,血液检查。她拿着那些单子,一栋楼一栋楼地跑,一层楼一层楼地爬。她看着那些在她前面和后面排队的患者,有老有少,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被人搀着,有的一个人。她一个人站在那些队伍里,手里攥着检查单,指尖发凉。
结果不是当天出来的。医生说需要等几天,让她回去等通知。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亮,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她不喜欢这个味道,但她站在这里多待了几秒,因为她不知道下一次再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结果会是什么。她想给母亲打电话,想给林晚打电话,想给朴灿烈打电话。她想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对她说“没事的,会好的”。但她没有拨出任何电话。她不想让她们担心,不想让她们看到她害怕的样子。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走回了家。
几天后,她自己去医院拿结果。医生看着那些报告单,眉头皱了一下。顾笙看到那个皱眉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她坐在医生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医生抬起头看着她。
“重度脑梗。”医生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她的脑子里。顾笙没有动。“从影像上看,梗塞的面积不小。这种程度在年轻人中比较少见,遗传的概率很大。”医生又说了什么,她听不清了。她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那些声音隔了一层,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不真切。她看着医生的嘴在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蹦出来——“治疗”“康复”“药物控制”“定期复查”,每一个词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听不懂。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些报告单,攥得指节发白。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从她面前经过,看了她一眼,又走了。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些报告单上的字——脑梗,腔隙性脑梗死,多发。那些字她看得懂,但她的脑子拒绝去理解它们的意思,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开门。
奶奶是脑梗。奶奶摔倒的时候,没有人发现。奶奶在ICU里躺了好几天,醒来以后左边身子不能动了,说话不利索了,然后过了不久,就走了。医生说遗传的概率很大。奶奶把这个病传给了她。她不是太累了,不是低血糖,不是工作压力大,是她的血管和奶奶的血管一样,会堵。她的脑子和奶奶的脑子一样,会梗死。她不知道这个病会把她带到哪里去,不知道她会不会像奶奶一样偏瘫,像奶奶一样说话不利索,像奶奶一样——她不敢想了。
她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知道这个瘦削的、年轻的、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的女生,口袋里揣着一张写着“重度脑梗”的诊断书。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回到车里,关上车门。她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凸起,指甲没有血色,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的枝丫。她把那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面有医院抽血留下的针眼,青紫的一小块,像一片淤青。她看着那些针眼,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张折好的报告单上的那种哭。她不想哭的,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哭了。为边伯贤哭过,为奶奶哭过,为自己哭够多了。但此刻她坐在这辆车里,在医院的停车场,周围全是白色的车,她忍不住了。
她不是怕死,她是怕像奶奶一样。她怕自己还来不及做那些想做的事,就做不了了。怕自己还没来得及回去看母亲,就回不去了。怕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朴灿烈,就没机会回答了。她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没看到林晚结婚,还没给母亲买那件她看了很久舍不得买的大衣,还没去朴灿烈的演唱会,还没告诉他,他等了八年,也许还要等下去。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等,不知道他还要不要等。
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车窗外有人在敲玻璃,她没有抬头。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哭。她不想被问“你还好吗”。她不好,她知道自己不好。但她不想说。
她把眼泪擦干,把报告单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然后她发动了车,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路两旁的香樟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她开得很慢,不赶时间,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母亲会在家,她不想让母亲看到她的眼睛。回伦敦?她已经辞职了。回公司?她已经不是那里的人了。她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好像哪都不属于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看着窗外的河。河水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她在这座城市长大,在这条河边走过无数次,看过无数次同样的风景。此刻坐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河,同样的桥,同样的香樟树,她忽然觉得一切都不同了。因为她不同了。她不再是那个在雪地里晕倒被人抱起来的大一新生,不再是那个在伦敦地铁里一个人回家的顾笙,不再是那个在罗马许愿池边背对着池水扔硬币的游客。她是一个病人,一个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会变成什么样的病人。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沉在她的心里,沉甸甸的。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林晚,朴灿烈,边伯贤。她的手指在每一个名字上悬了一下,又移开了。她不知道该告诉谁。告诉林晚,林晚会哭。告诉朴灿烈,他会担心。告诉边伯贤——她为什么要告诉他?他们已经分手了,他已经是过去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告诉他这个消息。前女友?朋友?项目合作方?没有一个是合适的。她谁也不告诉,至少现在不告诉。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发动了车,开回了家。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的嗡嗡声从厨房传出来。顾笙站在玄关,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进客厅。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顾笙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了,比她上次回来的时候多了一些。她看着那些皱纹,喉咙忽然堵得厉害。她笑了笑。“妈,我想喝排骨汤。”母亲说好,把头缩回去了。
顾笙坐在沙发上,听到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的,一下一下的,很稳。她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想着该怎么把这些事告诉母亲。也许不告诉,也许永远不告诉。她不想让母亲担心,不想让母亲在她面前哭。她想保护母亲,像母亲保护她一样。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快亮了。远处的楼房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像一个小小的发光棋盘。她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想到这世上有很多人,很多盏灯,很多个家庭。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她的苦和别人的苦一样重,不比别人轻,也不比别人重。她只是需要找一个方式,把这份苦扛起来,走下去。像奶奶一样。奶奶那么苦,奶奶没有抱怨,奶奶撑着等她回来,说“我们笙笙不哭”。她不哭,她答应过奶奶不哭。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哭,好好治病,好好活着。让奶奶在天上看着,看着她的笙笙多勇敢。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厨房里母亲切菜的声音,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用手背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