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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边伯贤:笙生不息

回到家以后,顾笙把那些报告单折好,塞进了行李箱最里层的夹层里,用一件毛衣盖住了。她没有告诉母亲,也没有告诉父亲。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妈,我得了一个重病”?母亲会哭,父亲会沉默,她会崩溃。她不想让这个家变成医院的味道,不想让母亲每天用那种担心的眼神看着她,不想让父亲在电话里跟亲戚说“笙笙病了”。她宁可她不知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自己只是太累了,假装瘦了是因为伦敦的饭不好吃。

母亲还是问了。那天晚上,母亲端着一碗排骨汤走进她的房间,坐在床边看着她喝。顾笙低头喝汤,母亲看着她消瘦的侧脸,看了很久。“笙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母亲的声音不大,顾笙的勺子碰了一下碗沿,叮的一声。她抬起头笑了笑,“没有啊,就是最近工作太累了,想回来歇歇。”母亲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下巴,从她的下巴看到她的锁骨。她瘦了太多,瘦到锁骨下面那个窝很明显,像一个小坑。母亲大概看到了那个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喝完早点睡”,站起来走了。

顾笙把那碗排骨汤喝完了,一滴不剩。她端着空碗坐在床边,母亲没有追问,但她知道母亲不会放弃。母亲就是这样的人,不问,但会看;不说,但会猜。她需要给母亲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母亲放心的理由。

过了几天,吃晚饭的时候,顾笙说:“妈,我想过几天去北京看看。”父亲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去北京干嘛?”“林晚在那,想去看看她,顺便去学校转转。”她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明天去逛个街”一样。母亲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不确定。母亲在犹豫要不要问,犹豫要不要拆穿。“你最近太瘦了,我担心你一个人出门。”母亲放下了筷子,语气没有商量。顾笙笑了,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林晚在北京等我呢。她就住在那,我跟她一起,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用了一种带着撒娇的语气,这种语气她很久没用了,从奶奶去世以后就没用过。母亲看着她,她回看着母亲,眨了一下眼睛。

父亲在旁边打圆场。“让她去吧,在北京有林晚照顾,出不了事。”父亲总是这样,在她和母亲之间当和事佬。母亲没有说话了,低头继续吃饭。顾笙知道母亲答应了。她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觉得对不起母亲。她在骗母亲,不是“去北京看看”这件事是骗人的,是她整个人都在骗人。她骗母亲她没事,骗母亲她只是累了,骗母亲她瘦了是因为工作太忙。每一句都是谎话,每一句都是为了让母亲不担心。她不知道这些谎话还能撑多久,也许撑到她的身体撑不住了的那一天。

到了北京,她先去林晚家放了行李,然后一个人出了门。她没有告诉林晚她要去哪,林晚也没问。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顾笙坐地铁去了学校。那条路她走了无数遍,从校门口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图书馆,从图书馆到食堂。梧桐树比以前粗了一些,枝叶更茂密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她走得很慢,像在数自己的脚步。她走到了教学楼门口,那面灰白色的墙还在,她以前每次走出教学楼都会在那面墙边看到一个人。现在那面墙上没有人。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了。

她走到了操场。看台还是那个看台,台阶还是那些台阶。她走到了食堂。窗口还是那些窗口,菜还是那些菜。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她走到了那条银杏树下的小路。秋天的银杏叶是金黄色的,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她低着头踩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踩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想看看这个地方变了没有,也许是想确认那些回忆是真的,也许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医院不想去,家里不想待,林晚家太闷了。她需要到一个空旷的、安静的、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和自己待一会儿。这个学校就是这样的地方。

她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个多小时,从南门走到北门,从东边走到西边。她走得很累了,腿发软,气有点喘不上来。她在一个花坛边坐下来歇息,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从图书馆的方向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步伐不快不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快遮住眼睛了,但那个走路的姿势她没有忘记,那个肩线,那个后脑勺的弧度,那个不紧不慢的、像在散步一样的态度。

他旁边还有一个人,年纪大一些,穿着夹克,手里拿着文件夹,在跟他说着什么。他微微侧着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们沿着那条银杏树的路走过来,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顾笙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是来不及躲,还是不想躲。她坐在花坛边上,看着他从远处一步一步地走近,像看一帧一帧放慢的电影。

他走近了。他的目光从旁边的人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身上。他的脚步慢了,停了。他看着坐在花坛边上的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她,被秋风吹着头发、脸色苍白得像纸的她。旁边的人也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她,又看向他,识趣地说了一句“我先去车里等你”。他点了点头,没有应。那个人走了,银杏树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把树叶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又落下了。顾笙坐在花坛边上,仰着头看着边伯贤。边伯贤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他问。声音不大,但没有惊讶,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在这。

顾笙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花坛边沿。“来北京办点事。”她没说是什么事。

边伯贤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从肩膀移到她的腰,从腰移到她的手臂。她比以前更瘦了,骨架子在外面,衣服空荡荡地挂着。他看到了,他什么都没说,但顾笙知道他都看到了。

“吃了吗?”他问。顾笙说还没。

“走吧,去吃饭。”他转身走了,没有等她回答,好像他知道她会跟上来。顾笙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上去。她应该拒绝的,应该说不饿,应该说还有事。但她没有,因为她忽然很想去那家餐馆,去那个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吃那些很久没有吃过的菜,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看看窗外的梧桐树。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机会这样做。

餐馆还是那个餐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只是墙上多贴了几张新的菜单。老板看到边伯贤,眼睛亮了,“来了?好久没见你了。老位子给你留着呢。”他看了看顾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这个女生是谁,然后他想起来了。“哦,是那个……”他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边伯贤点了点头,带着顾笙走到了靠窗的位置。

他们面对面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老板没拿菜单,直接报了一串菜名——糖醋排骨、酸菜鱼、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都是她以前爱吃的,都是他以前爱点的。顾笙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等菜。沉默不尴尬,但也不舒服。那是一种被填满了的沉默,里面装着太多没说完的话,太多没问出口的问题,太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过去。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到他们谁都没有力气先开口。

菜上来了。顾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味道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甜酸的,肉质软烂,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把一段很久以前的时光含在了嘴里,化了,咽下去了。她吃了两块排骨,喝了几口汤,吃了半碗米饭。然后就吃不下了。不是不想吃,是胃好像在排斥食物,吃进去的东西堵在胃里,不往下走。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吃了很少,少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少,但她真的吃不下了。

边伯贤也放下了筷子。他看着她的碗,里面还剩半碗米饭。他的目光在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只是把那盘糖醋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顾笙看着那盘排骨,没有再夹。

结了账,走出餐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边伯贤说送她,她说不用的他执意要送。两个人走在那些他们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