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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边伯贤:笙生不息

真正让顾笙下定决心的,不是哪一件大事,而是很多件小事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她翻不过去的山。

那天她又流鼻血了。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一滴一滴地落在键盘上,落在她正在写的报告里,落在那行“项目总结”四个字上面。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血又涌出来了,止不住。思媛从旁边递过来一包纸巾,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把纸巾卷成条塞进鼻孔里,仰着头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灯管是白色的,很亮,亮得她眼睛发酸。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灯管还是那么亮。

同事说:“顾姐,你最近老流鼻血,要不要去医院看看?”顾笙说没事,可能是天气太干了。思媛没有再劝,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桌上,走回了自己的工位。顾笙仰着头坐了一会儿,血止住了,她把纸巾从鼻孔里抽出来,纸巾上全是血,暗红色的,有些已经干了,变成褐色。她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低下头,把键盘上的血擦干净。那几个键已经被血浸透了,字母看不太清了,她凭着记忆继续打字。

这不是第一次了。从罗马回来以后,她的身体就像一台开始松动的机器,某个零件坏了,其他的也跟着坏。流鼻血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前一个月一次,后来一周一次,现在一周两三次。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林晚不知道,母亲不知道,边伯贤不知道。她一个人扛着,像扛着一袋越来越重的沙子,背越来越弯,但她不肯放下,因为放下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不行了。

还有晕倒。那天她在超市里买东西,站在货架前挑意大利面,眼前忽然一黑。她扶住货架,等了几秒,视线恢复了。她把那包意大利面放进购物车,继续走。她以为自己只是站得太久了,以为蹲一下就好,以为吃颗糖就好。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每一个理由都那么合理,合理到她都快信了。但她的身体不信,它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她骗不了它。她越来越容易累,以前下班以后还能去健身房跑半小时,现在从地铁站走回家那十几分钟,她要在中途歇一下。气喘不过来,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她以为是伦敦的天气太湿了,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以为是工作太忙了。她给这些症状找了很多借口,每一个都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勉强穿上,哪里都别扭。

艾米丽是在视频通话里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顾笙下班回到家,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手机响了。艾米丽的头像在屏幕上跳,她接起来,艾米丽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画着精致的妆,看起来刚下班不久。“顾,你脸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艾米丽开门见山,不铺垫。顾笙说没事,可能是今天工作太累了。艾米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种目光是顾笙熟悉的——她带出来的兵,和她一样倔,一样不好骗。“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而且你那个黑眼圈,用了几层遮瑕了?”顾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的是凸起的颧骨。她知道自己瘦了,瘦了很多。以前的婴儿肥早就没了,现在连脸颊都凹进去了,眼眶下面那层青黑遮瑕盖不住。她每天化妆的时候都要在眼下多拍好几下,但拍完了还是青的。

“顾,你听我说,你必须去医院检查。你现在的状态不对,我认识这边的医生,我帮你约。”艾米丽的语气急了,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很多。顾笙想说好,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害怕医院,她害怕那些白色的墙壁和白色的床单,害怕消毒水的味道,害怕走廊尽头的那个“手术中”的灯,害怕医生用那种专业的、不带感情的语气说出一个她听不懂但听起来很严重的词。她害怕一个人面对那些。

“不用了,我没事。”她听到自己说。艾米丽还想说什么,她说“我累了,先睡了”,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把那只叫团子的熊抱进怀里。熊已经很旧了,肚子扁扁的,毛打结成一团一团的,一颗纽扣眼睛快掉了。她把它贴在心口上。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加了一整夜班的累,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的、把她整个人都淹没的累。

她开始想回国了。不是那种“有空回去看看”的想,而是一种“我要回去,现在就想回去”的想。她在伦敦生活了五年,读完了研究生,找到了工作,学会了一个人生活。她以为自己已经扎根了,此刻她才发现,她不是扎根了,她只是漂浮了太久,飘累了,想要找个地方停下来,歇一歇。伦敦很好,但它不是家。家是在南方的那座小城,有河,有桥,有奶奶的糖醋排骨。奶奶已经不在了,但那座小城还在,那个家还在。她想回去,想回到那个湿润的、温热的、空气里总能拧出水来的地方。想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盖着母亲晒过的被子,被子有阳光的味道。想吃母亲做的饭,想听父亲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声音。想在一个不需要说英语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把自己从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调回一个普通人的频率。

她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听到她说“我想回家了”,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回来吧,妈给你做好吃的。”顾笙的鼻子酸了。“好。”她说。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的身体状况,她不想让母亲担心。母亲已经担心了太多年,担心她在英国吃不好,担心她一个人不安全,担心她生病了没人照顾。她不想再往母亲的心里多放一块石头了。

辞职的手续办得很快。艾米丽知道她要走,眼眶红了,但没有挽留。她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好好检查一下身体,别拖着。”顾笙说好。她把工位上的东西收拾好,把那个笔记本、那支笔、那个水杯放进箱子里,把那些没吃完的营养品装进袋子里。艾米丽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顾姐,这是大家给你写的贺卡”。顾笙接过来,打开看,上面写满了字,“顾姐我们会想你的”“顾姐常联系”“顾姐回国以后要好好的”。她看完,把贺卡合上,放进箱子里。

“顾,谢谢你的照顾。”她说。顾的眼眶红了,说“顾,你也是,记得按时吃饭,你太瘦了”。她们拥抱了一下,松开。艾米丽帮她拿着箱子,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顾笙走进去,转过身,看到艾米丽站在走廊里,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电梯门关了。

她回了一趟伦敦的公寓,把行李收拾好。两个箱子,一个背包,就是她在英国五年的全部。她站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这张床她睡了一年多,这张桌子她用了一年多,这扇窗户她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她要离开了,也许不会再回来了。她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拉上门。

飞机起飞的时候,伦敦在下雨。舷窗外面的城市越来越小,灯光越来越模糊,最后被云层遮住了。顾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这座城市还有没有人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