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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边伯贤:笙生不息

那堂大课之后,顾笙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奇怪的习惯。

每周那门专业课的前一天晚上,她会把自己的笔袋检查一遍,确保里面的笔都有墨。她会把那支黑色的中性笔单独放在笔袋的最外层,最顺手的位置。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那支笔好用,写字顺滑,不洇墨,比她的钢笔更适合记笔记。

但她心里清楚,在这门课之前的任何一个晚上,她从来没有检查过笔袋。

这门课在每周三的上午三四节。顾笙以前觉得这个时间安排得不好,不上不下,前两节没课又干不了什么大事,后两节上完食堂已经排起了长队。但现在她开始觉得周三是个不错的日子。她把周三上午的时间安排得很妥当——八点起床,八点半吃早饭,九点到十点在图书馆看一个小时的书,然后慢悠悠地走到一号楼,找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前十五分钟到教室。以前她都是踩着点来的。

第一个周三,边伯贤没有来。她旁边坐着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头到尾在认真记笔记,钢笔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沙沙的,很规律,像一台小型打印机。顾笙听了一整节课的沙沙声,觉得那个声音让她有些烦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躁。这个男生比她坐得直,比她记得认真,比她更像一个好学生。她应该感到欣慰才对。

第二个周三,边伯贤也没有来。顾笙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边的座位空着。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空桌面上投下一块亮晶晶的光斑。她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她把笔记本翻开,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她写得比平时用力,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第三个周三,他依然没有来。

顾笙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那个人来不来上课,坐在哪里,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和他之间最长的交流就是那三个字——“笔借一下”,和一个“谢谢”。这甚至算不上交流,这只是一个人在上课的时候向旁边的人借用了一样东西,仅此而已。大学里每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她把这些念头按了下去。按得很深,深到她自己都快找不到在哪里了。

但有时候,在周三上午的十点钟,当她从图书馆走向一号楼,经过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路时,她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目光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扫过。她在找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或者一个灰色的卫衣帽子。她告诉自己这是在观察人群,锻炼自己的视觉捕捉能力。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从来没有在那条路上看到过他。

十一月的第二周,学院要办一个活动。

具体是什么活动顾笙也没太搞清楚,好像是院庆还是什么,通知栏里贴了一张花花绿绿的海报,标题被艺术字和装饰图案挤得看不清楚。但她不需要搞清楚活动的性质,因为她被通知要参加一个表演。

“选了几个漂亮女生上去跳个舞,”学生会文艺部的学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附带了一份名单,“都是各班推荐上来的,不是什么正经演出,就是暖个场,不要太紧张。”

顾笙的名字在名单的第三行。她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截图发给了林晚。

“你被选上了?”林晚秒回,附带一串感叹号,“我就说你好看吧,你还不信。”

顾笙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我不会啊。”

“不会跳舞?没事,排两遍就会了。你们文艺部的学姐不是说很简单吗?”

顾笙没有回。她确实不会跳舞。从小到大的体育课她都是站在最后排的那个,广播体操做得很标准,但那是广播体操,不是舞蹈。她的身体协调性一般,节奏感也一般,加上因为喝药胖起来的身体让她对任何需要“展示”的事情都本能地想要回避。但她不知道怎么拒绝。名单已经公布了,学姐说“各班推荐”,她的班长大概觉得她长得还不错,就把她的名字报上去了。她没有说不的权利,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不。

排练安排在周末,每周两次,持续了三周。

舞蹈确实不难,一首慢歌,动作幅度不大,偏柔美的那种,更多的是走位和表情。顾笙学得不算快,但也不算慢。她在后排跟着前面的女生一个一个动作地比划,回到宿舍之后对着林晚的手机再练几遍。林晚靠在床上帮她看动作,说“手抬高一点”“转的时候慢一点”“笑一下别那么紧张”。

“你笑起来好看的,别老是绷着脸。”林晚说。

顾笙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看起来确实比平时生动了一些。她看了两秒,又收回了笑容,觉得自己笑起来脸更圆了。

活动那天在学校的大礼堂。顾笙换上了服装——一条长袖的连衣裙,收腰的设计,裙摆到膝盖。她站在后台的穿衣镜前,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腰线,又转过来了。林晚在边上说“好看”,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前面是几个学生领导的讲话,然后是颁奖,然后才轮到她们的节目。顾笙站在幕布后面,手里攥着裙子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幕布前面的声音嗡嗡的,她听不太清具体的内容,只觉得心跳得很快。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穿过幕布的缝隙,扫向了观众席。

大礼堂的灯调得很暗,观众席黑压压的,看不清人脸。台上的追光灯打在主席台的方向,台下的人隐没在一片模糊的暗色里。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不是因为她特意在找他,而是他的位置太好找了。倒数第三排靠过道,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或者低声聊天,只有他一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朝着舞台的方向,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大礼堂侧面的壁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光,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边伯贤。

顾笙的手指在裙子上攥得更紧了一些。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来了?她从来没见过他参加学院的任何活动。那些学生会办的晚会、辩论赛、学术讲座,他从来不出席,学院里的人早就习惯了“边伯贤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这件事。但他此刻坐在这里,在昏暗的观众席里,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的第二个念头是:他在看什么?

节目单上,她的舞蹈是第三个。前面还有两个节目,一个独唱一个朗诵。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有些发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他坐在台下而感到紧张。她又不是专门跳给他看的。台下两百多个人,他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但那个“没有区别”的人,让她手心出了汗。

有人从旁边走了过来。不是走道上的人,而是从舞台的另一侧,绕过了幕布,走到边伯贤所在的那一排,弯着腰,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顾笙的眼睛捕捉到了这个画面,她的脑子花了一秒钟来处理这个信息。

那是一个女生。长头发,很瘦,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坐下来的动作很轻盈,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她坐到边伯贤旁边之后,侧过身跟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边伯贤没有转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又像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那个女生又说了几句。这一次边伯贤有了回应——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那个女生笑了。

顾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观察这些细节。她应该在做深呼吸,应该在心里再过一遍舞蹈的动作,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即将开始的表演上。但她的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死死地黏在那个方向。

后台有人叫她们准备。顾笙被拉回了现实,跟在其他几个女生的后面,走到舞台侧面的上场口。幕布还是合着的,她们站在幕布后面,听到前面第二个节目结束了,主持人正在报幕。她的心跳快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握在一起的两只手都有些滑。

“别紧张,”旁边一个女生小声对她说,“你不是排练得挺好的吗?”

顾笙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出来。

幕布拉开了。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音乐响起来。她们排成一排走到指定的位置上,顾笙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灯光很亮,亮得她看不清台下的任何东西。整个观众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海,她看不到那个人还坐在倒数第三排,也看不到他旁边那个白色毛衣的女生。

她只能看到光。

音乐很慢,动作也不快。顾笙跟着节奏抬起手臂,转身,迈步。她的动作不算完美,但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了排练时被纠正过的位置。她的裙摆在追光灯下微微飘动,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伸手把它别到耳后——这是舞蹈里的一个动作,不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她记得林晚说过“你笑起来好看的”,她在做那个动作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问题,那束追光灯刚好打在她的脸上,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她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和平时那个缩在教室角落里、低着头走路、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的顾笙,像是两个人。

音乐结束了。她们鞠躬,退场。

幕布重新合上的那一刻,顾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旁边的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跳得不错”,她也回了一句“你也是”。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那种发抖已经不完全是紧张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释放了什么之后残留的震颤。

她回到后台,林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进来了,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你刚才在台上特别好看,”林晚把外套递给她,“真的,我骗你是小狗。”

顾笙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她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从后台的侧门走出去透气。礼堂的侧门外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把她脸上的热度吹散了一些。

她站在走廊上,靠着墙壁,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有些年头了,光线发黄,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显得旧旧的、暖暖的。

“跳得不错。”

顾笙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转过头。

边伯贤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离她大约五六米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观众席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姿态闲闲的,靠在走廊的窗台上。走廊的灯光昏黄,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种淡淡的感觉还是和以前一样。

顾笙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坐在倒数第三排,和他旁边的那个女生在一起吗?那个白色毛衣的女生呢?她去洗手间了?先走了?还是根本就没跟出来?

这些问题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瞬,然后她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想这些问题。

“谢谢。”她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单薄。

边伯贤没有再说别的。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移开了。他拧开手里的水瓶,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顾笙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愣了几秒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疼,就是不太舒服。像喝了一口太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食道被冰了一下,那种凉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她想起刚才在观众席上看到的那个白色毛衣的女生。那个女生坐在他旁边,跟他说话,对他笑。他点了头。他点头的时候,那个女生笑了。

顾笙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也不知道她和边伯贤是什么关系。她不需要知道,这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但她的胸口还是堵着那块不大不小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回到后台的时候,林晚正在和文艺部的学姐聊天。看到顾笙进来,林晚朝她招了招手。“顾笙,你刚才在台上注意到了吗?边伯贤居然来了。他从来不来这种活动的,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

顾笙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了衣领里。“不知道。”她说。

“他旁边还坐了个女生,你看到了吗?就是舞蹈队那个,跳独舞的那个。好像是他新女朋友,听说软磨硬泡了好几天才把他拖来的。边伯贤这种人,不愿意来就是不愿意来,能把他磨动了也是本事。”林晚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兴致。

顾笙听了这句话,忽然就明白了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块东西是什么。

是酸的。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个“酸”字放在这里很合适。不是生气,不是难过,不是嫉妒——她有什么资格嫉妒?她和边伯贤之间什么都不是。那种感觉更像是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你咬了一口,不是甜的,不是苦的,就是酸的。果肉在嘴里化开,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股涩涩的余味。

“走吧,回去换衣服。”顾笙对林晚说。

“你不看后面的节目了?”

“不看了,明天还有早课。”

她走出礼堂的时候,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她把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低着头,慢慢地走着。路灯的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身后礼堂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亮堂堂的,像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