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一门专业核心课,整个年级一起上的大课,在一号楼最大的阶梯教室。
顾笙上午没课,打算先去图书馆还一本书,再赶去上课。她出门的时候林晚正在穿鞋,兰兰在翻柜子找笔记本,苏楠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
“你快点啊,今天这课老师爱点名。”兰兰朝她喊了一声。
“你们先走,我马上就到。”顾笙把书塞进包里,一边穿鞋一边应着。
林晚看了她一眼。“要不要帮你占座?”
“好,帮我占一个,靠中间就行。”
“行吧,你快点。”林晚拉开门,三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顾笙在图书馆耽误了几分钟——还书台排队,前面一个人不知道怎么跟管理员起了争执,耽搁了好一会儿。等她从图书馆出来,快步走到一号楼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快响了。
她推开阶梯教室的后门,尽量放轻脚步往里走。
两百多人的大教室,黑压压地坐满了大半。老师在讲台上调试电脑,投影幕布还没亮起来,教室里嗡嗡的全是说话声。顾笙弯着腰,从最后一排往前面的座位区看,找林晚她们的位置。
林晚坐在靠中间偏左的一排,朝她招了招手。顾笙沿着台阶往下走,在林晚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你怎么这么慢?”林晚小声说,“你再不来我以为你翘课了。”
“还书排队了。”顾笙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又拿出眼镜戴上。
林晚旁边是兰兰,兰兰旁边是苏楠,四个人的位置占了一小片。顾笙的左边还有一个空位,隔着一个空位才有人。她没有多想,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课程名称和日期。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到了。离上课还有一两分钟的时候,后门又被推开了。顾笙没有回头,因为她正在看老师投在幕布上的第一张PPT。
然后她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
不是那种从走廊经过的靠近,而是停下来、不走了的那种靠近。一道阴影从她左侧洒下来,遮住了桌面上的一小块光。
顾笙抬起头。
边伯贤站在她左边那个空位旁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带子垂下来,随着他站定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他的头发比上次在图书馆走廊里看到的时候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像是不太清醒——也许是刚睡醒,也许是本来就对这节课没什么兴趣。
他没有看她。
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找一个随便的、离门口近的、方便随时离开的位置。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甚至没有抬头看讲台上的老师。
顾笙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教室里两百多个座位,边伯贤坐在哪里都轮不到她来在意。他只是恰好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仅此而已。整个阶梯教室就剩下那么几个空位,他选了这个,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
她低下头,继续抄PPT上的标题。钢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上课铃响了。
老师开始讲课,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多年授课才会有的从容和单调。顾笙听着,偶尔记几个关键词,视线固定在笔记本和投影幕布之间来回移动,没有往左边转过。
但她的余光能看到一些东西。
边伯贤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的时候动作很轻。他似乎在看消息,偶尔打几个字回复,手指敲击屏幕的速度很快,打完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他又翻过来看,回复,再扣回去。
循环了几次之后,他似乎处理完了需要回复的消息。顾笙看到他把手机推到一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她没有看清——然后他就靠在了椅背上。
他闭上了眼睛。
睫毛很长。这是顾笙注意到的一个细节,但她立刻把目光收回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他就这样睡着了。或者说,闭目养神。在大教室两百多人的嘈杂环境里,在老师单调但不算小声的讲课声中,他就这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缓而均匀,像是这里不是教室,而是他自己的卧室。
顾笙盯着笔记本上自己刚写下的那行字看了两秒钟,发现那行字的笔画歪了。“结构力学”四个字,构字的左边和右边分了家。她用笔把那个字描了一下,描完还是歪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老师的声音上。老师在讲一个关于弯矩图的例题,顾笙以前听过类似的内容,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老师的语速好像变快了,推理的步骤好像跳了几步,她盯着黑板上的板书,觉得每一行字她都认识,但连起来就读不通了。
她低下头,把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公式抄到笔记本上。抄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发现第二行的最后一个数字抄错了,应该是5,她写成了6。她拿起笔把6涂掉,改成了5,墨迹洇开了一个小黑点。
她又吸了一口气。
旁边传来轻微的声响。边伯贤似乎动了一下,外套的布料和椅背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顾笙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笔杆,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自己的笔记本。她看着纸上那个被涂改过的小黑点,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她不想承认这是因为他。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今天来晚了,没来得及预习,所以听课有些吃力。这是因为老师今天讲的内容本来就难,线性代数和结构力学的交叉部分,很多人都听不懂。这是因为她昨晚没睡好,隔壁宿舍有人打游戏太吵了。这是因为教室里暖气太足,让人发困。
一定有很多原因。但那个原因坐在她左边的位置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对她来说像一块巨大的、安静的、不发一言的存在感。他不说话,不动,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到旁边坐的是谁。但他的存在感像一堵无形的墙,从左侧朝她压过来,不重,不疼,但让人没办法忽略。
她不知道他怎么还没走。她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上这种大课大概就是来点个卯,最多坐十几分钟就会从后门溜走。但一节课过去了一半,他没有动。他依然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缓,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梦到了什么。
顾笙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左边拉了回来,用力地、狠狠地拽了回来。她在笔记本上重新写了一遍“结构力学”四个字,这一次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下划线,笔尖很用力,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新的例题。顾笙抬起头,开始跟着老师的思路一步一步地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十几分钟。她的笔记本上多了三行算式,都是对的。她觉得自己的状态回来了,不再去想左边的那个人,不再注意他的呼吸声,不再关心他睡着了还是醒着。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低沉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沙哑,像是喉咙里的弦还没有调准。
“笔借一下。”
顾笙的身体僵了零点几秒。
她转过头。
边伯贤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侧着头,看着她——不,看着她桌上的笔。他的眼神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像是刚睡醒的人还在适应光线。
他没有笑,没有说“你好”,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就是三个字,语气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说话,又像在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说话。
顾笙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上的笔袋上。她的笔袋是浅灰色的,帆布材质,拉链上挂着一个小毛球,是林晚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从里面抽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笔,递给他。
她的手指没有碰到他的手指。他把笔接过去了。
“谢谢。”他说。依然是那种不轻不重的语调,然后转回头,低头开始在手机屏幕上打字。
他借笔不是为了记笔记。
顾笙看着他把那支笔放在桌上,再也没有拿起来过,视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期待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期待。也许只是觉得,一个人借了笔却不写字,有些奇怪。
但边伯贤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不需要理由。借一支笔放在桌上,也不需要一个理由。
下课铃响的时候,顾笙正在收拾东西。她把笔记本合上,钢笔套好,课本摞在一起。她做这些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也许是因为想快点离开这个座位,也许是因为没有。
她把笔袋的拉链拉上的时候,边伯贤站了起来。
他把那支黑色的中性笔放在她桌上,放的位置很准,刚好压在她笔记本的边角上。他没有看她,拿起自己的书包,单手拎着,从座位里走出来,沿着台阶往教室后门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和其他急着去下一节课的学生不一样。他走在人群里,周围的目光像细小的飞虫一样聚拢过来,他没有躲,但也没有接。他就是走他的,仿佛那些人不存在。
顾笙看着那支笔在她笔记本的封面上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她把笔捡起来,放回笔袋里。
“走吧。”林晚站起来,背上书包,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脸有点红。”
“暖气太足了。”顾笙低下头,把课本塞进书包,把书包拉好,站起来。
她走在林晚后面,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她在人群里没有看到那个黑色外套的背影。
她不知道的是,那支笔被她放回笔袋里之后,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每次拉开笔袋都会看到它,然后在某个瞬间想起今天。想起阶梯教室里那道从左侧洒下来的阴影,那个低沉的、刚睡醒的嗓音说的三个字,以及桌上那支再也没有被拿起过的笔。
但这些都发生在后来的日子里。
此刻,她只是走出了一号教学楼。十一月的风迎面吹来,她的脸还残留着一点暖气带来的热度。风一吹就散了大半,她加快了脚步,跟着林晚她们走向食堂,很快就把这件事压到了所有心事的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