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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边伯贤:笙生不息

后来的日子里,边伯贤来上那门课的次数并不固定。有时候连着两三周都不见人影,有时候又连续出现两次。他来的时候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不是顾笙旁边那个位置了,而是靠门那一侧的最后一排,离出口最近的地方。他依然是从头睡到尾,或者低头看手机,从不记笔记,从不回答问题,下课铃响的瞬间就消失在后门外。

顾笙不再特意早到教室了。她把那支黑色中性笔从笔袋的最外层放回了笔袋的夹层里,和其他笔混在一起,不再单独拿出来。每周三的上午,她还是会在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路上走过,但她的目光不再在人群里搜索什么了。她已经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压了下去,压得很深很深,深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它们曾经浮上来过。

但她骗不了自己。每次走进教室,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扫过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如果那个位置是空的,她就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等老师开始讲课。如果那个位置上有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就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安静地翻开笔记本,听课,记笔记,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只是她的手会在某几个瞬间,无意识地去摸笔袋的拉链。摸到了,就停一下,然后收回来。

这就够了。她想。这样就很好了。

十二月的第一周,天气冷了下来。

那门课在上午。顾笙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很多人,她找到了林晚帮她占的位置——中间偏前,离讲台不远。林晚正在跟兰兰讨论中午吃什么,苏楠在旁边看书,一切如常,和每一个周三一样。

她坐下之后,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靠门的位置是空的。

她收回了目光。

课上了一半的时候,后门被推开了。动静不大,但阶梯教室的门轴有些锈,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吱呀”。顾笙没有回头,因为她正在抄黑板上的一道例题。她听到后排传来细微的声响——椅子被拉开,书包被放在桌上,有人在旁边坐下来。她把这些声音归类为背景噪音,没有放在心上。

快到下课的时候,顾笙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你好,你是顾笙吗?我是边伯贤的朋友,我现在在教室外面,你能不能帮我把边伯贤叫出来?我有急事找他,打他电话他不接。”

顾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另一种感觉取代了——一种她不太愿意承认的、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的被动感。她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她不知道外面是谁。可能是那个白色毛衣的女生,也可能是别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教室外面等一个人,那个人坐在教室里,不知道外面有人在等,或者知道但不想理。而她被夹在了中间,成为了一条她从未申请做过的桥梁。

她不想去。她不愿意去。她不想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半间教室,走到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在两百多人的注视下弯下腰跟边伯贤说话。但她也不知道怎么拒绝。她从小到大都不太会拒绝别人。一个陌生人发来一条消息,说“帮帮我”,她就觉得好像不去帮就是自己的不对。

下课铃还没有响。老师还在讲台上写着什么。顾笙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起来。林晚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干嘛去”,她说“去趟洗手间”,然后弯着腰从座位里走了出来。

她沿着台阶往上走。阶梯教室的台阶有些陡,她走得不快,心跳得很快。她经过了一排又一排的座位,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人没有。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上。

边伯贤坐在那里。他果然来了。他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旁边隔了一个空位才有人。他的面前没有课本,没有笔记本,只有一部手机扣在桌上。他的状态和以前每一次一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

顾笙走到他旁边,站住了。她站了两秒钟,他没有反应。她犹豫了一下,弯下腰,压低声音叫了一句:“边伯贤。”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怀疑他有没有听到。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什么事。”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像是从喉咙深处闷出来的,带着一种“别来打扰我”的底色,但没有恶意。

顾笙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能听到的程度。“外面有人找你,说是有急事,电话打不通。”

边伯贤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看她。他的目光先落在前方讲台的方向,停了一秒,然后才缓缓转到她脸上。那双眼睛半睁着,带着一种刚被叫醒的慵懒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他看着她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一两秒,但顾笙觉得那两秒钟像被拉长了一样,每一帧都过得很慢。

“谁。”他说。不是问句的语气,更像是一个陈述句的前奏。

“我不知道,”顾笙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她说是你的朋友。她说有急事。”

边伯贤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他没有说“好”,没有说“知道了”,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手机放回桌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带着一种“既然已经被叫醒了那就顺便处理一下吧”的随意。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绕过顾笙,往后门走去。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外套袖子擦过了她的手臂。只是薄薄的一层布料,几乎没有重量,但顾笙感觉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的后门外,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上,发出那声熟悉的“吱呀”。

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沿着台阶往下走。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甚至有些匆忙,像是在逃离某个地方,又像是只是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坐下来的时候,林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洗手间排队?”

“嗯。”顾笙把笔记本翻开,钢笔握在手里,目光落在黑板上。老师已经写完了那道例题,正在擦黑板,粉笔灰在阳光下细细地飘散。她把那行题目重新抄了一遍,抄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大约五分钟,后门又响了一下。顾笙没有回头。她听到后排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有人坐了下来。她知道那是边伯贤回来了。

她没有去想外面那个“朋友”是谁,也没有去想她和边伯贤说了什么,事情解决了吗。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像石头沉进水里,冒了几个泡就没了。她觉得这些事情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帮忙传了一句话,仅此而已。

但她的手心还在出汗。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拿起来握住了笔。笔杆是金属的,凉凉的,贴在掌心里很舒服。

下课后,顾笙和林晚她们一起往外走。路过走廊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女生的背影。白色的大衣,长长的头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正在低头看手机。那个背影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也许是在之前活动的观众席上,也许是在舞台后面的某个角落。

她没有多看。林晚在说中午吃什么,兰兰说食堂二楼的麻辣烫不错,苏楠说太辣了不吃。四个人吵吵闹闹地走下楼梯,走进了十二月的冷风里。

身后,那个白色大衣的女生依然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低头看着手机,像是还在等什么人。又或者,她等的人已经走了。

顾笙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左边口袋是手机,右边口袋是一包纸巾和几颗薄荷糖。她的手指在右边口袋里摸到了一颗糖,把它剥开,放进嘴里。薄荷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凉丝丝的,把刚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冲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