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时辰前,晨雾未散雨停时。
山腰平地间,一个娇小的身影,正与一棕一黑两匹马“搏斗”。
她一手拽着棕马的缰绳,一手推着黑马的身子,口中念念有词:“再不快点,师姐就要饿坏了!她的干粮和水囊都在我身上呢!”
两匹马却未行半步,马首相贴,鬃毛交缠,竟……腻歪在一起。
“你们!”
少女气得跺脚,娇小的身子在两匹高头大马之间,显得格外滑稽。
她试图从马腹下钻过去,却被黑马的尾巴扫了一脸;试图绕到马后推,棕马扭头,一个响鼻,喷了她一身草屑。
“可恶!”
她叉腰站定,正要发作,却看见路旁来了三人,其中一人牵着牛,牛身后拉着木车。
走到近前才看清三人模样,一个道人,一个僧人,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
“喂!”她招手呼喊,“你们!会赶马吗!?”
三人行至路旁。
道人从少年手中接过缰绳,少年上前问道:“姑娘可是要上山?”
“对!找我师姐!她此刻应该在山上的破庙里避雨。”
少年挠头:“巧了,我们也去那庙。”
“真的?”少女眼前一亮,却也随即黯淡,“可这两匹马……”
道人嘿嘿一笑,把缰绳交到僧人手里,摘下腰间酒葫芦,在指间转了个圈:“小意思,瞧我的。”
他走到两匹马中间,对着马耳边低语几句,拔开塞子让马嗅了嗅酒葫芦中的佳酿。
两匹马同时打了个响鼻,竟乖乖分开了。
“哇!”少女瞪大眼,“你跟它们说什么了?”
“秘密。”道人嬉皮笑脸,斜刘海下的那只眼眨了眨。
少女撇撇嘴,小声嘟囔:“小气。”
僧人无奈摇头,轻捻佛珠:“阿弥陀佛,施主可要与我等同行?”
她正想答应,但看到两匹马重新黏在一起,摇了摇头。
“不行!我现在可不能跟你们走。这两匹马是我和师姐的,我要是连它们都搞不定,师姐肯定会笑话我!”
“师姐说过,遇到困难,能自己解决才是最厉害的!”
少年点头表示认可:“那姑娘可有什么需托我们带的?”
少女咬咬下唇,看了看两匹马,又看了看破庙的方向。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顺路,不麻烦。”少年笑道。
她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包裹和一只水囊,想了想,这才递过去:“那……那你们到了帮我跟师姐说一声,我随后就到,让她不要担心,这是干粮和水,我师姐她叫顾铖浠。”
“好。”少年接过。
道人咧嘴一笑:“你这小丫头,倒是有些骨气。放心交给我们吧。”
少女摇摇头,拱手道谢,转身再一次扑向两匹马。
三人相视一笑,牵着牛车,转身离去。
山腰晨雾间,响起那少女的喊声:“师姐——等我——!”
---
“所以,”宁安笑道,“你那师妹,应该还在与马较劲。”
顾铖浠捧着水囊,怔了许久。
“放心吧,她活蹦乱跳的。”尹不归看出了她的担忧,“比我们还能折腾。”
顾铖浠只觉眼眶有些发酸,忙仰头灌了一口。
宁安见姐姐过来,便起身过去陪孩子们。
神婆坐到一旁,看着躺在地上的五味,忽然对顾铖浠开口问道:“这位大夫,是姑娘你的师叔?”
“是。”顾铖浠也看向火堆旁的师叔,“清荷渡丁五味,我师父的师弟。”
“对了,你说师叔他是寻着怪病来到这里的,究竟是怎么回事?”顾铖浠道出心中疑惑。
神婆叹了口气:“丁大夫说,前些日子,他在镇上遇到几个奇怪的童儿,身上长有怪斑,经多方打听,得知童儿出自这里,就一路找了过来。”
“他进了村子,看到童儿们,也看到了村里的状况……他说他不能不管。”
神婆声音越来越低。
“他就去找族老理论,说这是伤天害理,官府知道了要杀头的!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村里人把他按在地上,用扁担打,用石头砸……把他打得浑身是血,锁在旧祠堂里,说要让狗啃了他。”
“我趁天没亮,悄悄把他背了出来。”神婆睁开眼,看向众人,“我想让安安把他一起带走。”
“他是个好人,不能死在这里。”
说完,她的手在抖。
顾铖浠看着师叔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小时候,师父教她认草药,说这株叫‘回头草’,专治那些走错了路,不肯回头的人。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他死不了。”
“有我在,他死不了。”
神婆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
顾铖浠摇了摇头。
“该谢的人是你,不是我。”
二人相视而笑。
呱不群闭目,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尹不归玩着酒葫芦,不知在想什么。
一旁传来笑声,原来是宁安在给孩子们分糖糕。
“你弟弟来了,可以和他一起走。”
神婆只是静静地看着火堆,没有应答。
见神婆许久没有回应,顾铖浠再次开口:“你就不怕他担心?”
神婆看着与孩子们在一块有说有笑的少年。
“这孩子从小就心软……”
“他该过自己的日子,不能被我拖一辈子。”
火堆噼啪,众人的影子被火光拉长。
宁安自然没听到姐姐的话。
他拍了拍手上的糖屑,起身过来,坐到神婆身旁,握住她的手:“姐姐,这里还有多少孩子?咱们这次有两位大师傅在,可把大家一起救走。”
僧道二人点头。
“七个。还有七个安好的女娃,藏在后山地窖。还有一些……”神婆说着,声音渐低。
尹不归看出了什么,收起酒葫芦,难得正经:“没事,有我们在,可一并救出。”转头看向呱不群,“你护着小兄弟和孩子们,我一人去足矣。”
“你一人?”呱不群面无表情,眼神沉了沉,“此地那些东西过多,你一个人怎么背?”
见道人还想说什么,呱不群打断:“回去就告诉老板娘,把你酒断了。”
尹不归听闻,大惊,连忙打了个哈哈。
“别别别,酒是我的命。”尹不归起身摆出“请”的手势,“师兄,您先请。”
呱不群哼声起身,佛珠一收,笑对神婆,面容温和:“还请施主带路。”
神婆亦起身,双手合十,深深地向僧道二人鞠了一躬,斑驳的妆容下,那双眼睛有了光。
二人连忙抬手将她扶起。
“姐……”
“放心。”神婆语气温柔。
“这次,姐姐不装疯了。你留在这里,照顾童儿们,等我们回来。”
宁安张了张嘴,话未说出口,只是用力点头。
雨落,雨又停。
神婆走出正堂,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照在她鬓边那支玉簪上,花苞微微晃动,似要开绽。
“等此事了了,咱就回家。”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