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呼喊“姐姐”,第一个冲过去,把神婆背上男人接下,轻轻放在地上。
神婆的手拽着男人衣角,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放开。
“姐…姐……”少年的声音变了调,眼眶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扶神婆,“姐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神婆摇摇头,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僧道二人,在顾铖浠身上停了一会,最后定在笼中孩子们身上。
顾铖浠强撑着身子冲过去,蹲在昏迷男人身旁,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脉若游丝,时有时无,但还有。
她又探了探男人额头,滚烫。
顾铖浠抬头:“他怎么了?”
“他、他是个大夫……”神婆声音发颤,“他自称在镇上偶遇几个说是从我们村出来的童儿,说童儿们身上有怪病,顺着路找了过来。他看到村里的情况,想救人,结果被发现了……”
“村里人打他,我趁天黑偷偷把他背出来…我、我想让我弟弟带他走,也许他还能活……”
“知道了。”顾铖浠不再多问,先托起男人的下颚,轻轻掰开他的嘴,清理出口中血沫和泥沙。
昏迷之人舌根易坠,气道一堵,神仙难救。
以三指按住男人腹部,缓缓按压,指尖微微一顿。
腹虽未膨隆,但肋下似有隐痛,怕是内里有伤。
她开始解男人衣裳的系扣,解到一半,却停住了。
男人衣襟里露出一角绣纹。
杏黄底子,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小药草。绣工说不上好,针脚粗糙,颜色也配的不大对,但顾铖浠认得。
整个清荷渡,只有一人的衣襟内侧绣着这株“丑”药草。
“师叔。”
顾铖浠低喊一声。
她又凑近了些,看清那张苍白且沾满泥污的脸,呼吸一滞。
是五味师叔。
虽说她只见过画像,但这张脸,她认得。
少年和神婆抱在了一起。
一个喊“姐”,一个喊“安安”,姐弟俩喜极而泣。
神婆抱着弟弟,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很多年前,她还是那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哄着弟弟睡觉时的模样。
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见她哭了。
那个总是涂着大红胭脂,说话颠三倒四,大人口中的疯婆子,哭了。
可她也在笑。
僧道二人行至顾铖浠身旁。
僧人蹲身帮忙,他伸手轻轻一拨,五味的内衬就开了,胸口一大片青紫和淤伤,肋骨处还塌了一块。
“断了两根。”僧人开口。
“嗯,我知道。”顾铖浠迅速从怀中掏出针包,抖开,抽出一根,再次按住五味腕脉,取手腕横纹上约三指处,两筋之间的内关穴。
捻针,刺入,捻转,提拔……动作丝滑,行云流水。
道人惊呼:“这手法,你是清荷渡的人?”
顾铖浠没应他,全副心神都在师叔身上。
“快帮我把他的内衬再往下扯些,肋骨要固定。”
僧人扯下衣摆,叠成宽垫,压在肋骨塌陷处。
顾铖浠从腰包外袋翻出一条布带,二人合力,将胸廓裹紧。
断骨未刺心肺,先固定。
“他…他怎么样了?”神婆抹泪问道。
顾铖浠不言,又取一针,再刺合谷。
她的手很稳,但冰凉异常。
见五味眉头微动,她才松手。
道人摘下他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两口驱驱寒?”
“他这样可灌不了。”
“贫道说的是你。”
顾铖浠一愣,没抬头,轻轻摇了摇:“还有水吗?”
“有、有!”少年连忙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来。
顾铖浠接过,又看向神婆:“有布吗?干净的。”
神婆从怀中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这是我……一直带着的。”
顾铖浠接过手帕,用水浸湿,开始清理五味身上的其他伤口。
堂内安静下来。
只有她清理伤口时,五味偶尔发出的呻吟。
少年在一旁帮忙递水,神婆挡在笼子前,哄着孩子,自己却神情担忧,时不时转头看向顾铖浠这边。
道人背倚门框自己灌了两口,僧人闭目低诵经文。
顾铖浠咬着唇,眼眶发红,手却一刻未停。
最后将湿帕敷在五味额上,重新搭上五味的脉,凝神片刻。
脉象仍弱,但比方才稳了一丝。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被抽走所有的气力,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额上全是汗。
“咳咳……”
五味咳嗽了两声,眼皮动了动。
“暂时死不了。”顾铖浠环顾四周,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众人皆松了口气。
神婆捂嘴,泣不成声,半天只挤出一句:“…那就好。”
雨又开始下了,滴滴答答。
堂内生了火,气氛也松了下来。
僧人已经把笼子打开,放出孩子们。有的在哭,神婆在一旁安抚,有的懵懵懂懂,四处张望。
少年站起身,朝顾铖浠深深鞠了一躬。
“我叫宁安。这两位大师傅是来帮忙的。”
他抬手伸向僧道二人。
道人挠挠头,嬉皮笑脸收敛大半:“无量天尊,贫道尹不归。”
“阿弥陀佛,贫僧呱不群。”僧人诵声佛号,恢复之前的柔和,“方才多有得罪,请施主见谅。”
顾铖浠点头。
她的嘴唇干裂,每次吐息都带着腥气,是说不动了。
那个六七岁的男孩来到顾铖浠面前,仰头看着她。
“姐姐,你没事吧?”
顾铖浠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嘴角上扬,摇摇头。
男孩点头,退至她身旁,没再说话。
尹不归眼中符文流转,深深地看了男孩一眼,没说什么。
孩子们坐在一起,围着火堆,身上盖着尹不归从呱不群包袱里取出用于替换的僧袍。
呱不群为此瞪了他一眼,转身来到孩子们身旁轻声安抚,声音柔和。
尹不归笑嘻嘻,权当没看见向他投来的白眼。
小心翼翼将五味抬至堂中,四人聚坐在一起,孩子们在一旁乖乖的看着大人们。
顾铖浠调息后,脸色好看了不少,她转头看了看此刻还在呼呼大睡的赵四等人,看向众人。
“这几人怎么办?”
尹不归瞥了一眼,搓了搓手:“要不贫道把他们超度了?”
“阿弥陀佛,贫僧觉得可行。”这僧道二人难得意见一致。
“不行。”顾铖浠与宁安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宁安表示:“他们虽然该死,但不能死在我们手里。我们来时已报衙门,把他们交给官府吧。”
顾铖浠和神婆点头同意。
尹不归与呱不群对视一眼,耸耸肩:“行吧,听你们的。不过嘛~”
二人起身过去,对着赵四等人补了几拳,赵四等人刚被疼醒就被打晕了。
“这是防止他们暗自偷听。”尹不归一本正经道。
呱不群点头,难得没有反驳。
顾铖浠重新为师叔检查一番,已无大碍后,她也放下心来,接过宁安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只觉喉间腥气淡了些。
尹不归见状撇撇嘴,口中喃喃,只道不如自己的酒。
众人无奈,转而谈起近日之事。
“所以,”顾铖浠看向宁安,“这些孩子,是在等你接走?”
“是。”宁安点头,“三日前约定,我们提前一夜来。”
“此地道路错综复杂,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听闻顾铖浠的发问,神婆也看向了宁安,想来她也不知弟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宁安看了一眼神婆,声音低了些:我跟着牙子。他们三日前进的山,我就是那时悄悄跟在后头,走了大半天,才摸到这座庙。”
顾铖浠一愣:“……跟了大半天?”
“嗯嗯。”宁安比划着,“其实路不算难走,就是从山下岔口左拐,岔口旁还有块路石,穿过一片林子,顺着山道直走就到了。”
他说得越轻描淡写,顾铖浠的脸色就越难看。
她想起自己带着玄崽在林子里转了半个时辰,越转越迷糊,最后连方向都分不清。而眼前这个少年,只跟了一遍就能找回来,还能带人。
“……你走了两遍就能认路?”她声音发干。
宁安摇头:“一遍就够了,路又不复杂。”
顾铖浠沉默了。
她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宁安没注意这些,继续道:“跟着牙子到了庙,我躲在暗处,等他们和姐姐商量完,离开后,我才出来见姐姐。”
“商量什么?”顾铖浠打起精神。
神婆解释:“每年的这几日,我都会举办祭礼,实则是与牙子约定好,让牙子把童儿们接走。”她再次哽咽,“没想到安安找到了这里……”
宁安握住她的手,接话:“可谁也没想到,有牙子竟然没走。他从村里出来,正好撞见我和姐姐!”
堂内安静了一瞬。
“那牙子想把我和姐姐一起绑去见族老!于是他制住了我!可姐姐想护我——”
他越说越激动,却突然停住了。
“最后牙子死了。是我动的手。”
神婆听着,肩膀一颤,张了张嘴。
宁安见状,握紧她的手,眼神示意。
看着他那满是柔情的眼眸,神婆的嘴缓缓闭上了。
宁安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本想带姐姐一起走,姐姐不愿马上离开,只因村里还有其他孩子和妇女……我们约好三天后在这里见面。我独自下山搬救兵。”
“……你独自一人下山?”
“嗯嗯,怎么了?”宁安疑惑。
顾铖浠再次沉默,别过头去,只觉有些欲哭无泪。
宁安挠挠头,疑惑这姑娘为何对自己独自一人往返此地如此在意。
“结果你一下山就遇到了牙子同伙。”僧人呱不群开口。
宁安点头苦笑:“对。有好几个人,为首的说我不仅害死他兄弟,还想断他们的营生……就带着人追了我一路。”
他指了指门外那些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家伙,“就是他们。”
神婆闻之大惊,抓住宁安的手臂,上下打量,“你没受伤吧?”
“没有,真的没有。”宁安连忙安抚,“幸遇高人出手相助。”
“高人问明缘由,就请两位大师傅陪我一同前来。”
他朝僧道二人拱手。
尹不归咧嘴一笑,摆摆手:“小事。”
呱不群诵声佛号,微笑点头。
宁安说完,从孩子们手里接过水囊,喝了几口。
顾铖浠看着神婆,忽然开口:“那些牙子……你们商量祭礼时,都只在这里吗?”
神婆点头:“他们从不进村,每回都在庙里碰头,说完就走。祭礼一事只有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铖浠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姐,我请救我的那位高人把簪子修好了。”宁安把玉簪从怀里取出,递给神婆。
神婆看着玉簪,心头一动,小心翼翼接过,冰凉的玉质贴在掌心,像很多年前,有个人把玉簪送给她,欲为她挽发。
玉簪上红绳未解,红丝绕白玉。
“高人还嘱咐说,以后不用再涂那些了。”
神婆泪流满面,用袖子擦了一把,却把脸上的胭脂擦得更糊了些。
她把玉簪推入发髻,玉簪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好看吗?”她问。
“好看。”少年笑了,“姐,你一直都是最好看的。”
神婆也笑了。
泪水和胭脂糊在一起,可她笑起来的样子,就像多年以前,那个还未被卖进山里的少女。
顾铖浠蹲身查看师叔状况,抬头时,看到宁安与神婆相拥,手指一顿,心中思绪万千。
“丫头。”尹不归凑过来,酒葫芦在他手中晃荡,“你那手字诀,谁教的?”
“家师。”
“那不知是素灵、素雯、素瑶中的哪位大师?”
顾铖浠讶异此人所知甚广,岔开话题:“你们能封字诀,锁三关……这等本事,我闻所未闻。”
“嗨,小术而已。”尹不归挠头,斜刘海下的那只眼弯成月牙,“我们那徒弟本事更大。算卦的,一掐一个准。他说今日此地有‘黑犬 金刚,遇龙临,误会一场。’让我们多多注意。”
“黑犬……”顾铖浠喃喃。
她的「默」字诀,正是黑犬之形。
顾铖浠还想问一些什么。
这时,宁安也走了过来,从腰包中掏出一个包裹。
“姑娘可是顾铖浠?”
“是。”
“那就对了!”宁安将包裹递过去,“来的路上,遇到一个与两匹马较劲的小姑娘,她托我们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