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道人隔有堂门与晨雾、数十步的距离,他竟能直接透过门缝看着顾铖浠!
顾铖浠被他看得身子一僵。
道门的手段,她不是没有听过,只是隔着这么远,还能精准封住一个人的字诀……
这已经不是“手段”了。
她缓缓蹲身,背倚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男孩把小女孩从自己背上放下,爬到木栅边:“姐姐,怎么了?”
“外面……”顾铖浠剧烈咳嗽,“外面的人,我打不过。”
“那……那怎么办?”
顾铖浠没说话。
她看着地上的青铜符牌,符牌上的纹路在火光映照下明明灭灭。
“走。”她捡起符牌,别在腰间,“我把你们先放出来,走地洞。”
“那你呢?”
“我挡着。”
孩子们被外头动静吵醒。
她咬牙起身,挥手示意孩子们退后,抄起石砖将铜锁砸开。
这时,外头突然没了动静。
顾铖浠转头望向门口。
一阵窸窣,像有人在门外探头探脑。
再次把符牌取下紧握,心跳如鼓。
门外静了片刻,“哗啦”声响起,锁链落地。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请问…里面有人吗?”
无人应答。
那声音又问:“有人吗……”
顾铖浠皱了皱眉。
“阿弥陀佛。”
又一个沉稳声音响起,“施主不必躲了。贫僧知你在里面。”
顾铖浠迅速后退,背抵笼子,将孩子们护在身后。
赵四赵老六跪在堂中央睡着了,来不及管他们了。
门被推开,晨光入正堂。
最先踏进来的是那个少年,此时已取下斗笠,少年相貌俊朗,约莫十六七岁,身着半旧青衫,手捂怀中,里头似乎放着重要的东西。
“找到了!”少年看见笼中孩子,欣喜万分,正欲迈出一步。
“别动。”
顾铖浠身作攻姿,声音如刀,横在双方之间。
少年脚步顿住。
“姑娘,我们不是坏人……”
“退后。”
少年愣了愣,退后一步。
跟在少年身后的僧道二人也走了进来。
道人自顾自地绕着堂内走了半圈,在赵四赵老六身旁停了停,看到他们被反绑双手,眉头不由一挑。
顾铖浠警惕着三人,虽未见僧人出手,但让她最是忌惮的,还是那道人。
僧人站在少年身旁,看着石像低诵了一句佛号,随后目光转向顾铖浠紧握符牌的手。
那道人来到石像下,双手抱胸,没有回头。
“丫头。”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一个人?”
顾铖浠没应。
“带着这几个崽子,还绑着四只……你挺能啊。”他侧头以余光瞥向顾铖浠。
“阿弥陀佛。”僧人往前走了两步,“施主,贫僧等人并无恶意。此行只为救人。”
“救人?”
顾铖浠尽量让自己声音平平:“救谁?”
“笼里的孩子。”少年抢答。
“谁让你们来的?”
“是……”少年刚要开口,却被来到身旁的道人抬手拦下。
“丫头,”道人歪头,被刘海遮住的那只眼睛看不真切,但露出来的那只却亮着,“你先把那礼器放下。以你现在的状况是用不了那东西的。”
“还有你怀中之物,此刻正……”
顾铖浠讶异。
他识得礼器?还知我怀中之物,不知是指册子还是玉佩……
僧人迈步:“施主神虚气浮,神庭已闭。若强用礼器,恐被外邪所侵。”
“退后!”
顾铖浠声音带颤,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僧人步伐不紧不慢不停,脸上带着温柔笑意。
“施主不必紧张。贫僧与这道人和小施主真是来救人的。”
道人撇嘴:“谁跟你一块?贫道来降妖除魔,你来念经超度,咱俩不是一路。”
少年一脸担忧地看着顾铖浠与僧人对峙,听道人这般言语,拉了拉道人衣袖:“大师傅,别这样说嘛。”
道人无奈,闭嘴不言。
僧人不理他,对顾铖浠行了个佛礼。
顾铖浠毫不犹豫将符牌贴于眉心,直掐住中指指根,速捏剑指,唇齿间再次挤出那个字:
“默!”
没有反应。
她又念了一遍。
还是没有反应。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那道人忽然笑了:“别费劲了。此地方圆十丈,你的字诀用不出来。”
顾铖浠瞳孔骤缩。
怎么可能?!
她心念“神庭”,‘意关’虽动却无法开启,连「断念扉」也用不了了!
虽说先前对方的确精准封住了自己的字……可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又或者说是有些、有些不甘心……
僧人看出顾铖浠的窘迫,未等她发问,主动解释:“别怕,只是暂压‘意关 ’免得施主强行开启,伤了根基。”
“至于你的‘心轨’法门,”道人悠悠接话,“等事情结束,自然恢复。”
“佛门…道门…何时干起这种勾当?咳咳……”顾铖浠咳嗽两声,缓缓将符牌放下。
“勾当?”道人皱眉,“什么勾当?”
“拐卖孩童。”
“蛤?”道人僧人对视一眼,二人同时愣住。
堂中响起笑声,道人边笑边想拍僧人肩,被他躲开了,转而拍少年,少年无奈叹气。
笼中孩子被笑声吵醒,应是道人让此地字诀失效的缘故,影响了顾铖浠在三人入正堂前再次使用的「宁」字诀。
“姐姐……”较小的孩子发出细小的哭腔。
“别怕。”
顾铖浠转头安抚笼中孩子后,回头瞪着道人:“有什么好笑的,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好人。”道人擦擦眼泪,咧嘴一笑。
“姑娘。”少年把道人的手放下后,来到最前面,声音急切:“是我姐姐让我来的,我姐姐……是此地的神婆。”
顾铖浠微微一滞。
“她让我来接孩子们。三天前我们说好的,她会在这里等我,我……”
“你用什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少年听闻,随即从怀中掏出一物。
是一支玉簪。
通体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花,花瓣透光,簪身断过,用一根红绳缠着。
“这是姐姐最心喜之物。”少年声音带上了一丝哑,“姐夫还没来得及为她戴上……就没了。三日前,她亲手交给我的。她说,只要看到这支玉簪就一切都明白了。”
顾铖浠盯着那玉簪上的红绳。
一个被拐进深山的女子,被打,被迫装疯卖傻,却还留着丈夫没来得及为自己戴上的簪子,断了,绑着,还在。
她一直在等。
道人忽然开口:“丫头,你信也好,不信也罢。神婆把孩子们交给牙子,是为了让他们离开这座山。虽说是牙子,但至少还能有条活路。”
“我姐姐不是坏人。”少年立刻接上。
顾铖浠看着那只玉簪,沉默了许久。
少年见对方沉默,突然想起了什么,惊呼道:“对了,还有一物。”
少年从怀中再取出一物。
是一只金边紫纹的锦囊,上头还绣着精致的红黑傩面,傩面嘴边放着一支翠绿长笛。
顾铖浠看到那锦囊上的绣纹,心下一惊,立刻捂住腰间布袋。
“这是一位高人交给我的。”少年见顾铖浠的反应,声音激动了几分,“那位高人说了,如果在祠中遇一人,将此物示于对方,对方自会明白。”
“那位高人在哪?”
少年刚要回答,堂外忽然传来“啊!”的一声惨叫!
所有人同时看向门口。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来。
是个女人。
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乱,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和血污冲得斑驳,露出一张枯黄憔悴的脸。
她背上还背着个人。
一个男人,身上披着褪色的神袍,此人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缠着布条,布条已被血浸透,此刻昏迷不醒。
女人的腿在抖,背上的男人沉得像一袋湿沙,压得她整个人都弯了下去。可她就是没放手。1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