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中式民俗悬疑  原创作品     

第十章 封字

谣谖

山道上,车轱辘碾过湿泥的辘辘声停了。

  那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做惯了买卖的油滑:“就是这儿。年年都来,年年都一样,破庙,烂泥……嘿。”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身形单薄,先前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下淌,在他的肩头汇成两晕深色。

  他走得很急,步子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却压不住那股不情愿的劲儿:“真的要喊得那么大声吗?很奇怪哎……”

  说话的是个道人,长发用根草绳胡乱扎着,半边刘海耷拉下来,遮住一只眼睛,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别着个酒葫芦,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他旁边的僧人倒是齐整,样貌温润,一袭被洗得发白的浅蓝僧袍,却不见起皱,手里捻着串佛珠,步子不紧不慢,光头上顶着的水珠,顺着眉骨滑下来,他也不擦。

  “嗯嗯,据说是这么回事,算是姐姐与牙子们商量好的暗语吧。”少年的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点急切。

  咳嗽了两声,继续扯着嗓子,模仿苍老嘶哑的声音喊着。

  三日前的约定,他提前了一夜来,怕姐姐等得心急,更怕夜长梦多。

  道人用手肘顶了顶一旁的僧人:“喂,你怎么看?”

  “阿弥陀佛,一切自有定数。”

  “秃驴又装。”道人撇撇嘴。

  僧人捻佛珠的手一顿,额头青筋微微凸起。

  “死牛鼻子,再敢叫我秃驴——”

  “怎样?”道人往旁边跳开一步,手已搭上腰间的酒葫芦,“把我超度了?来啊来啊,贫道倒要看看,你这秃驴有几分本事!”

  “你——”

  二人肩并肩挤来挤去。

  “哎呀,好了好了。”

  少年转身,从两人中间挤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两位大师傅,这一路走来,你们已经吵了数十次了。”

  道人和僧人互瞪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各自别过头去。

  “唉,希望姐姐和孩子们安然无恙……”

  少年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走在前面,可一想到,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二人,这回干脆等他们走近,三人并排。

  车轱辘碾湿泥的辘辘声再一次响起。

  一炷香后。

  荒祠的飞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到了到了!”少年惊呼,拔腿便要上去。

  道人眉头微微皱起,收起了与僧人那副斗嘴的模样。

  “等一下。”

  僧人抬手拦住少年,佛珠一横,“这里不对劲。”

  道人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那座半隐于雾中的荒祠破院上。

  “是‘隙’。”僧人说,“被撕开过。”

  “什么时候?”

  “不久。”他闭上眼睛,像是在闻什么,“有人……在这里用过‘字’。”

  道人那只未被遮住的眼瞥向他。

  “什么字?”

  僧人睁开眼,目光也落向那座祠院。

  “不知道。但‘隙’还没合上。”

  少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懂了二人的表情。

  是警惕。

  从进山到现在,这二人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色。

  让僧人驻足的,还有半道上的深痕,呈暗褐色,尚未被雨水冲掉。

  道人眯起眼,斜刘海下的那只眼中有锐光闪过:“血?”

  “不止。”僧人抬手,朝祠院方向晃了晃手里的佛珠,“有息声,很多,是麻烦。”

  少年心头一紧,正要上前,道人按住他的肩膀:“小兄弟,别着急。”

  他解下酒葫芦,晃了晃,仰头灌了两口,喉结滚动间,那副邋遢模样竟生出几分凛冽。

  “秃驴,这么多人你行嘛?”

  “哼。”

  僧人面无表情,念佛珠的手指停了,按在刻有“嘛”字的珠子边缘,像是按住了一个将出未出的字:“还有,再叫我秃驴,我先超度你。”

  “等一下。”

  少年将二人喊住:“两位大师傅,我也去。”

  少年目光坚定。

  僧道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笑。

  “走吧。”

  道人把少年拉到身旁,搂着肩膀,低声在他耳边私语:“我跟你说,要远离这个秃……”

  僧人手一抖,差点把捻着的佛珠捏爆。

  “死牛鼻子——!”

  “快跑!秃驴要咬人了!”

  ---

  荒祠正堂内,顾铖浠的手按在青铜符牌上,指尖触摸着符牌上镌刻的青铜纹路。

  这是谢家传下来的礼器。

  她用过几次,可每次用完都要缓好几天,只是现在这个状态用,怕是要倒地不起。

  众人的脚步声停在堂门外。

  “就是这个破庙?”外乡口音的男人问。

  “是。”苍老的声音,带着古怪的笑意,“年年都来,年年都一样,破庙,烂泥,还有那群……嘿。”

  顾铖浠侧身,从门缝往外看。

  “神婆!出来!”有人大喊。

  “别躲了!知道你在里面!”

  院里站着十来个人,为首的是个矮胖男人,穿着半旧短打,肩上扛着一柄大刀。

  他身后的人各个手里都握着兵器,脸上神情各异,有怒意、有兴奋、还有的胆怯,想来是第一回干这买卖。

  “神婆!把人交出来!别坏了规矩!”

  无人应答。

  矮胖男人啐了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大手一挥,“进去搜!”

  几个人举着棍棒就要推门。

  顾铖浠心头一紧,蓄势待发,可怀中玉佩冰凉,册子却滚烫,两种温度在她胸口拉扯,就像两只小动物在她怀里打架。

  顾铖浠无奈,深吸一口气,将符牌从腰间取下,正要——

  却听见外头惊呼,停下了动作。

  “咦?老大,门上锁了。”一个精瘦喽啰上前扯了扯铁链,“神婆是不是还没来啊?”

  “啊?是、是吗?”

  矮胖男人把别在自己右眼的眼罩拉起,发现真的铁链上还有锁,只觉脸有些热,把眼罩盖好,咳嗽一声,大喊:“哼,神婆肯定是把自己和货关在这破庙里了!”

  喽啰们听闻,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那苍老嘶哑的声音在一旁也咳了咳:“帮主,这……”

  矮胖男人抬手打断他,“哎,老七的消息肯定没错,我相信他!”

  “砸锁!”

  喽啰们一听,立刻停止议论,排好队,门口几人举起武器就要砸向锁链!

  “且慢!”

  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

  声音不高,却清楚地穿过了嘈杂。

  所有人齐齐转身,只见有三个人影从雾里走出。

  当先的是个少年,衣摆被露水打湿了半截,脸埋在斗笠阴影之下,但能看出因连夜赶路的疲态。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旧道袍,斜刘海遮住一只眼,走路姿势吊儿郎当,像没睡醒。

  另一个穿浅蓝僧袍,面容柔和,手里捻着佛珠,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顾铖浠侧头往外看,心下一沉。

  不好,是佛门和道门。

  “你们是什么人?”矮胖男人皱眉。

  少年上前一步:“我们是来接孩子的。”

  “接孩子?”矮胖男人上下打量,“你谁啊?”

  “她弟弟。”少年抬手指向正堂。

  “里面的神婆,是我姐姐。”

  院里安静了一瞬,喽啰们再次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矮胖男人嘿嘿一笑,满是谄媚:“哦~原来是老板的亲戚。怎么,老板这回要亲自卖货?”

  少年脸色变了变,但忍住了。

  “我要带我姐姐和孩子们走。”

  “带你姐姐和货走?”矮胖男人一听,索性不装,谄媚之色消失无踪,瞥了一眼映着自己扭曲面庞的大刀,“你姐姐前些天不仅打死我兄弟,还找你一个毛头小子来抢我们的营生,让弟兄们吃什么?”

  矮胖男人身后的喽啰们附和:

  “是啊,让咱吃什么……”

  “对啊,吃什么……”

  少年捏紧衣袖。

  矮胖男人继续道:“你姐姐可是跟我们签了契的,孩子由我们来卖。这些年她和我们交易,赚了多少,你是她弟弟,不会不知道吧?”

  “才不是!”

  “那些孩子……”少年声音有些哑,“我姐姐是为了救他们!”

  “救?”

  矮胖男人大笑:“卖孩子也叫救?那弟兄们做这营生,岂不是在做天大的善事?”

  身旁的喽啰们也跟着笑起来。

  笑声在晨雾中回荡。

  “阿弥陀佛。”

  僧人的声音如一颗石子落入池塘,涟漪荡开,把所有的笑声都压了下去。

  院里再次安静。

  矮胖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出家人不问世事,大师这是要破戒?”

  僧人没看他,只是捻着佛珠,低声念了句什么。

  道人在旁打了个哈欠:“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打过去不就完了?”

  “你急什么。”僧人瞪了他一眼,“慈悲为怀,先礼后兵。”

  “礼?你跟这帮人讲礼?”道人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讲,你讲。讲完了喊我。”

  他说完,真就靠在门旁的树上,摘下酒葫芦喝了一口。

  矮胖男人见此架势与那道人的狂言,脸色变了。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迈出一步,“我再问一次,放不放我姐姐?”

  “你姐姐就在里面。”矮胖男人冷哼,“不过,得先问问弟兄们答不答应!”

  他一挥手,身旁喽啰全部围了上来。

  少年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心生怯意,咬咬牙,但不肯让步。

  道人看着少年,嘴角上扬,但看到这帮剪径毛贼,却面露嫌弃,叹了口气。

  “看来是讲不完了。”

  堂内。

  顾铖浠听着外头的动静,手心全是汗。

  她回望笼中孩子们。

  最小的那个已经醒了,趴在男孩背上,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绝不能让他们进来。

  她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想起了什么,转身来到墙边,拨开茅草,心中一喜,茅草下的地砖缝隙与一旁的不同。

  蹲身以指触缝隙,沙石松软!

  三指探入缝中,抽出地砖,砖下有块木板,把木板搬开,底下露出大洞!

  神婆说的是真的!茅草下真的有个洞!

  心喜翻过,冷静下来,她还带着这么多孩子,而且无法确定洞中是否安全,出口通向何处……

  “罢了罢了。”

  她吐出一口气,闭上眼。

  只能用那个了。

  将青铜符牌握在掌心。

  符牌的冰凉顺着顾铖浠的掌纹往手臂里钻。

  她咬住舌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默」字,形:黑犬。

  「黑」为形,取隐匿之意;

  「犬」为声,取守护之意。

  以自身一部分“存在感”,换取暂时的“隐匿与镇守。”

  使用此字,别人会忘记她的长相、名字、甚至是她这个人。

  运气好,数日便能恢复,若运气不好……

  顾铖浠不敢想。

  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她将符牌贴于眉心,闭目凝神,左手拇指扣住中指指根,旋即捏出数个指诀,最后以剑指触及笼子,唇齿间挤出一个字:

  “默……”

  第一个音节刚出口,符牌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一股巨力从符牌中涌出,反噬回来,撞得她整条手臂发麻。

  “呃!”

  顾铖浠闷哼一声,符牌脱手落地,砸出清脆一声,掀起尘土。

  她捂住手腕,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不对,是有人出手!

  她猛地睁眼,目光直直穿过门缝——

  那道人不知何时站直了身子,斜刘海被风吹起,露出底下那只一直被遮住的眼睛。

  那只眼睛的瞳孔上,有一个极小、旋转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