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车轱辘碾过湿泥的辘辘声停了。
那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做惯了买卖的油滑:“就是这儿。年年都来,年年都一样,破庙,烂泥……嘿。”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身形单薄,先前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下淌,在他的肩头汇成两晕深色。
他走得很急,步子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却压不住那股不情愿的劲儿:“真的要喊得那么大声吗?很奇怪哎……”
说话的是个道人,长发用根草绳胡乱扎着,半边刘海耷拉下来,遮住一只眼睛,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别着个酒葫芦,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他旁边的僧人倒是齐整,样貌温润,一袭被洗得发白的浅蓝僧袍,却不见起皱,手里捻着串佛珠,步子不紧不慢,光头上顶着的水珠,顺着眉骨滑下来,他也不擦。
“嗯嗯,据说是这么回事,算是姐姐与牙子们商量好的暗语吧。”少年的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点急切。
咳嗽了两声,继续扯着嗓子,模仿苍老嘶哑的声音喊着。
三日前的约定,他提前了一夜来,怕姐姐等得心急,更怕夜长梦多。
道人用手肘顶了顶一旁的僧人:“喂,你怎么看?”
“阿弥陀佛,一切自有定数。”
“秃驴又装。”道人撇撇嘴。
僧人捻佛珠的手一顿,额头青筋微微凸起。
“死牛鼻子,再敢叫我秃驴——”
“怎样?”道人往旁边跳开一步,手已搭上腰间的酒葫芦,“把我超度了?来啊来啊,贫道倒要看看,你这秃驴有几分本事!”
“你——”
二人肩并肩挤来挤去。
“哎呀,好了好了。”
少年转身,从两人中间挤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两位大师傅,这一路走来,你们已经吵了数十次了。”
道人和僧人互瞪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各自别过头去。
“唉,希望姐姐和孩子们安然无恙……”
少年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走在前面,可一想到,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二人,这回干脆等他们走近,三人并排。
车轱辘碾湿泥的辘辘声再一次响起。
一炷香后。
荒祠的飞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到了到了!”少年惊呼,拔腿便要上去。
道人眉头微微皱起,收起了与僧人那副斗嘴的模样。
“等一下。”
僧人抬手拦住少年,佛珠一横,“这里不对劲。”
道人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那座半隐于雾中的荒祠破院上。
“是‘隙’。”僧人说,“被撕开过。”
“什么时候?”
“不久。”他闭上眼睛,像是在闻什么,“有人……在这里用过‘字’。”
道人那只未被遮住的眼瞥向他。
“什么字?”
僧人睁开眼,目光也落向那座祠院。
“不知道。但‘隙’还没合上。”
少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懂了二人的表情。
是警惕。
从进山到现在,这二人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色。
让僧人驻足的,还有半道上的深痕,呈暗褐色,尚未被雨水冲掉。
道人眯起眼,斜刘海下的那只眼中有锐光闪过:“血?”
“不止。”僧人抬手,朝祠院方向晃了晃手里的佛珠,“有息声,很多,是麻烦。”
少年心头一紧,正要上前,道人按住他的肩膀:“小兄弟,别着急。”
他解下酒葫芦,晃了晃,仰头灌了两口,喉结滚动间,那副邋遢模样竟生出几分凛冽。
“秃驴,这么多人你行嘛?”
“哼。”
僧人面无表情,念佛珠的手指停了,按在刻有“嘛”字的珠子边缘,像是按住了一个将出未出的字:“还有,再叫我秃驴,我先超度你。”
“等一下。”
少年将二人喊住:“两位大师傅,我也去。”
少年目光坚定。
僧道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笑。
“走吧。”
道人把少年拉到身旁,搂着肩膀,低声在他耳边私语:“我跟你说,要远离这个秃……”
僧人手一抖,差点把捻着的佛珠捏爆。
“死牛鼻子——!”
“快跑!秃驴要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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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祠正堂内,顾铖浠的手按在青铜符牌上,指尖触摸着符牌上镌刻的青铜纹路。
这是谢家传下来的礼器。
她用过几次,可每次用完都要缓好几天,只是现在这个状态用,怕是要倒地不起。
众人的脚步声停在堂门外。
“就是这个破庙?”外乡口音的男人问。
“是。”苍老的声音,带着古怪的笑意,“年年都来,年年都一样,破庙,烂泥,还有那群……嘿。”
顾铖浠侧身,从门缝往外看。
“神婆!出来!”有人大喊。
“别躲了!知道你在里面!”
院里站着十来个人,为首的是个矮胖男人,穿着半旧短打,肩上扛着一柄大刀。
他身后的人各个手里都握着兵器,脸上神情各异,有怒意、有兴奋、还有的胆怯,想来是第一回干这买卖。
“神婆!把人交出来!别坏了规矩!”
无人应答。
矮胖男人啐了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大手一挥,“进去搜!”
几个人举着棍棒就要推门。
顾铖浠心头一紧,蓄势待发,可怀中玉佩冰凉,册子却滚烫,两种温度在她胸口拉扯,就像两只小动物在她怀里打架。
顾铖浠无奈,深吸一口气,将符牌从腰间取下,正要——
却听见外头惊呼,停下了动作。
“咦?老大,门上锁了。”一个精瘦喽啰上前扯了扯铁链,“神婆是不是还没来啊?”
“啊?是、是吗?”
矮胖男人把别在自己右眼的眼罩拉起,发现真的铁链上还有锁,只觉脸有些热,把眼罩盖好,咳嗽一声,大喊:“哼,神婆肯定是把自己和货关在这破庙里了!”
喽啰们听闻,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那苍老嘶哑的声音在一旁也咳了咳:“帮主,这……”
矮胖男人抬手打断他,“哎,老七的消息肯定没错,我相信他!”
“砸锁!”
喽啰们一听,立刻停止议论,排好队,门口几人举起武器就要砸向锁链!
“且慢!”
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
声音不高,却清楚地穿过了嘈杂。
所有人齐齐转身,只见有三个人影从雾里走出。
当先的是个少年,衣摆被露水打湿了半截,脸埋在斗笠阴影之下,但能看出因连夜赶路的疲态。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旧道袍,斜刘海遮住一只眼,走路姿势吊儿郎当,像没睡醒。
另一个穿浅蓝僧袍,面容柔和,手里捻着佛珠,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顾铖浠侧头往外看,心下一沉。
不好,是佛门和道门。
“你们是什么人?”矮胖男人皱眉。
少年上前一步:“我们是来接孩子的。”
“接孩子?”矮胖男人上下打量,“你谁啊?”
“她弟弟。”少年抬手指向正堂。
“里面的神婆,是我姐姐。”
院里安静了一瞬,喽啰们再次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矮胖男人嘿嘿一笑,满是谄媚:“哦~原来是老板的亲戚。怎么,老板这回要亲自卖货?”
少年脸色变了变,但忍住了。
“我要带我姐姐和孩子们走。”
“带你姐姐和货走?”矮胖男人一听,索性不装,谄媚之色消失无踪,瞥了一眼映着自己扭曲面庞的大刀,“你姐姐前些天不仅打死我兄弟,还找你一个毛头小子来抢我们的营生,让弟兄们吃什么?”
矮胖男人身后的喽啰们附和:
“是啊,让咱吃什么……”
“对啊,吃什么……”
少年捏紧衣袖。
矮胖男人继续道:“你姐姐可是跟我们签了契的,孩子由我们来卖。这些年她和我们交易,赚了多少,你是她弟弟,不会不知道吧?”
“才不是!”
“那些孩子……”少年声音有些哑,“我姐姐是为了救他们!”
“救?”
矮胖男人大笑:“卖孩子也叫救?那弟兄们做这营生,岂不是在做天大的善事?”
身旁的喽啰们也跟着笑起来。
笑声在晨雾中回荡。
“阿弥陀佛。”
僧人的声音如一颗石子落入池塘,涟漪荡开,把所有的笑声都压了下去。
院里再次安静。
矮胖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出家人不问世事,大师这是要破戒?”
僧人没看他,只是捻着佛珠,低声念了句什么。
道人在旁打了个哈欠:“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打过去不就完了?”
“你急什么。”僧人瞪了他一眼,“慈悲为怀,先礼后兵。”
“礼?你跟这帮人讲礼?”道人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讲,你讲。讲完了喊我。”
他说完,真就靠在门旁的树上,摘下酒葫芦喝了一口。
矮胖男人见此架势与那道人的狂言,脸色变了。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迈出一步,“我再问一次,放不放我姐姐?”
“你姐姐就在里面。”矮胖男人冷哼,“不过,得先问问弟兄们答不答应!”
他一挥手,身旁喽啰全部围了上来。
少年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心生怯意,咬咬牙,但不肯让步。
道人看着少年,嘴角上扬,但看到这帮剪径毛贼,却面露嫌弃,叹了口气。
“看来是讲不完了。”
堂内。
顾铖浠听着外头的动静,手心全是汗。
她回望笼中孩子们。
最小的那个已经醒了,趴在男孩背上,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绝不能让他们进来。
她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想起了什么,转身来到墙边,拨开茅草,心中一喜,茅草下的地砖缝隙与一旁的不同。
蹲身以指触缝隙,沙石松软!
三指探入缝中,抽出地砖,砖下有块木板,把木板搬开,底下露出大洞!
神婆说的是真的!茅草下真的有个洞!
心喜翻过,冷静下来,她还带着这么多孩子,而且无法确定洞中是否安全,出口通向何处……
“罢了罢了。”
她吐出一口气,闭上眼。
只能用那个了。
将青铜符牌握在掌心。
符牌的冰凉顺着顾铖浠的掌纹往手臂里钻。
她咬住舌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默」字,形:黑犬。
「黑」为形,取隐匿之意;
「犬」为声,取守护之意。
以自身一部分“存在感”,换取暂时的“隐匿与镇守。”
使用此字,别人会忘记她的长相、名字、甚至是她这个人。
运气好,数日便能恢复,若运气不好……
顾铖浠不敢想。
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她将符牌贴于眉心,闭目凝神,左手拇指扣住中指指根,旋即捏出数个指诀,最后以剑指触及笼子,唇齿间挤出一个字:
“默……”
第一个音节刚出口,符牌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一股巨力从符牌中涌出,反噬回来,撞得她整条手臂发麻。
“呃!”
顾铖浠闷哼一声,符牌脱手落地,砸出清脆一声,掀起尘土。
她捂住手腕,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不对,是有人出手!
她猛地睁眼,目光直直穿过门缝——
那道人不知何时站直了身子,斜刘海被风吹起,露出底下那只一直被遮住的眼睛。
那只眼睛的瞳孔上,有一个极小、旋转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