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听完顾铖浠的话,只觉后背一凉。
赵老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
“说话。”
“有……有一点……”赵老六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那是她……是她自己……”
“她自己什么?”
赵老六欲言又止。
赵四连忙抢过话头,声音又急又快:“不是!是族老的意思!族老说了,俺们村里的女人不能白养,就得给俺们生娃,不然怎么传宗接代?!疯婆子不过是男人死了,她一个人占着房子,不干活,不带娃,凭什么?!族老说,她就得给俺们村里做贡献!”
“所以你们这群畜生就——!”
顾铖浠手持烛台愈发用力,烛扦尖端陷入赵四皮肉,赵四汗流满面,只能仰着脑袋,大气不敢喘。
“不是俺们!”
赵老六猛抬起头,声音比赵四还大:“是她自己疯的!她自己说山神爷选中了她当神婆,她自己涂脂抹粉,跟俺们没有关系!”
赵老六说完,亦是大汗淋漓。
赵四看着赵老六,眼神复杂,赵老六也没再说下去。
堂内陷入一片寂静,只闻火把噼啪声与孩童梦呓。
顾铖浠看了一眼笼子,没再追问。
她垂眼,把烛台从赵四下颌处收回,站起身,缓缓回到干草堆上。
火光在墙边摇曳,映得那尊无头石像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似活了过来。
她坐下,沉默许久才再次开口:“她男人怎么死的?”
“被……被打死的。”
“为什么?”
赵四和赵老六又对视了一眼。
这次,二人的眼神里都有种说不清的……恐惧?又或是某件被压了很多年、已经烂在心里的秘密?
“他……他杀人了。”赵老六说。
“杀人?杀了什么人?”
“村里的人。”
“为什么杀?”
“因为……因为那人欺负了神婆。”
顾铖浠一愣。
“什么?”
“她男人是读书人,懂道理,对她也好。”赵老六如自言自语般,声音飘忽,“可他也不该杀人啊,还是族老的儿子……杀人偿命,族老判的,谁都救不了。”
见顾铖浠正准备开口,赵四立刻补充:“村里的事,族老说了算。在深山里的村子,衙门可管不着。”
顾铖浠看着他们:“你们就没想过她是装的?”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她就是装疯卖傻,故意把自己弄成那鬼样子,整天打扮得古古怪怪,说话颠三倒四的。”
赵四接话:“对,山神爷选中她,还要给童儿们赐福啥的,大家也不信,可……可她说的一些事情真的准!哪时会有外乡人来,哪年会发大水,哪家会死人,都被她说中了!”
“她怎么知道这些?”
“就……就对着山神爷的石像念叨,念叨完就告诉俺们。”
顾铖浠听完,低头沉思片刻。
“她骗你们的。”
“骗俺们的?怎么可能!她说的都灵验了啊……”
“灵验,是因为你们信。你们信了,就会按照她说的去做,她说会有外乡人来,你们就天天盼着外乡人来。她说会有大水,你们就提前把粮食收了。她说谁会死,你们就……”
顾铖浠停了一下。
“你们就真的让那个人死。”
赵四的脸瞬间发白。
“你……你胡说!”
“我胡说?那你说,她说过会死的人,后来是怎么死的?”
赵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们自己杀的人,推到山神爷头上,你们自己造的孽,推到神婆身上,你们自己烂到骨子里,反倒说别人装疯卖傻、比你们烂?”
赵老六终于憋不住,哭了。
“俺……俺也不想……”他抽泣着,“可族老说了,不去就罚,俺爹就被罚过,腿瘸了,一辈子没好,俺……俺怕……”
“所以你就要别人替你受?”
赵老六哭得更厉害了,而赵四却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顾铖浠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心累,如同潮水般,从很远的地方冲来,将她淹没。
她靠在墙上,眯了一会儿。
耳边火把噼啪声依旧,但多了赵老六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和赵四的粗重喘息。
堂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顾铖浠睁眼,“那神婆的孩子呢?”
赵四听罢,正欲开口,赵老六啜泣声戛然而止,转而大惊失色,大喊:“我……我不知道!”
顾铖浠看着赵老六:“你知道。”
“不!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和……还好好的,第二天不知咋滴就……就没了。”
“好、好像是上吊死的,尸体……尸体不见了……神婆找了一夜也没找到,后来好像得知了什么,往庙里跑,又哭又笑,说山神爷不配吃供果!结果她把山神爷的头砸掉了!砸得稀烂!稀烂……”
赵四听完目瞪口呆,赵老六发泄完,长舒一口气,随后愣住,他自己也不知道为啥会把这些说出来,只觉眼前这个女子令他不寒而栗。
顾铖浠没说话。
许久。
久到赵老六以为他不会再问了。
“她女儿叫什么?”
赵老六愣了愣:“什么?”
“神婆的女儿,叫什么?”
赵老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似乎不知如何回答。
“沈家丫头。”
赵四回答:“都叫她沈家丫头。”
或许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
那个孩子活着的时候,都叫她“沈家丫头”。死了以后,连这个称呼都没了。
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顾铖浠扶墙起身,腿脚有些发软,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
“最后几个问题,你们村里有多少户?”
“呃……十几户吧。”
“多少男人?”
赵老六仰头默念,但算不清。
“二十来个。”赵四说。
“女人呢?”顾铖浠声音平平。
赵四赵老六二人低头不语。
片刻。
“现在只剩八个。”赵老六低声说,“加……加上神婆八个。”
二十来个男人,八个女人。
多子多福……笼里多数男孩……
“那些女孩呢,生下来的是女孩怎么办?”
“养……养大了就、就……”
赵老六抬起头,刚看顾铖浠一眼,赶忙低下头。
那眼中有狂热、闪躲与被戳到痛处的抗拒。
赵四没再开口,赵老六也没再说话。
顾铖浠看着他那眼神,感到胃里一酸,没在出声。
她什么都明白了。
缓步走到门口,往里拉了拉门,门上锁链还在,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天亮了,可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些孩子要救,可是,要怎么救?带他们往哪儿走?自己都迷路了,就算出了这座山,他们能撑到镇上吗?
还有那二人说的,多少是真,多少是假?那些孩子真的是山神接走的,还是……
她不敢想。
赵四和赵老六跪在堂里,一个又开始啜泣,另一个低着头。
孩子们还在睡。
那个男孩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面朝顾铖浠的方向,闭着眼,呼吸均匀。
这一切都不太真实,是暴雨前的安宁?
“带我去找神婆。”顾铖浠做出决定。
赵四一听,面露喜色:“现……现在?”
赵老六挪了挪身子,看向外面的天:“姑奶奶,这天还没完全亮,路滑……”
话未说完,被赵四撞了一下。
顾铖浠没应,转身走向他们。
祠院外,远处的泥路上有脚步传来,不止一个人。
还有车轱辘碾过湿泥的响动。
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浓厚的外乡口音:“就是这儿?”
另一个声音苍老嘶哑:“就是这儿,年年都来,年年都一样,破庙烂泥,还有那群……嘿。”
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铖浠耳朵一动,侧身躲到门边,她的手按上腰间的青铜符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