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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反擒

谣谖

堂门被轻轻推开。

  顾铖浠侧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沉滞,意识像沉在水底,能听见声音,却浮不上去。

  “你先进。”

  “凭啥俺先?”

  “你他娘不是说想尝尝大家闺秀的滋味吗?那小娘们的模样和身段,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比村里那些……强多了。”

  脚步声一前一后,带着沓沓的泥水声,从门槛处往正堂内挪。

  “别推别推……她自己晕过去的,又不是俺们弄的。老婆子说了,这小娘子可不是省油的灯,肯定是惹山神爷不高兴,才把她弄晕的,跟俺们没关系。”

  “她的话你也信?那疯婆子的话,也就骗骗外乡人。”

  “可……可她万一醒了呢?”

  “醒?你没见她刚才那样了吗?脸白得跟纸似的,出气多进气少,怕是快不行了,趁热乎。”

  “再说了……”声音压低了几分,“就算醒,一个小娘们,能翻起什么浪?”

  第一双脚踩上了顾铖浠身旁的石砖,第二双脚紧随其后,在地上留下一行湿鞋印。

  “你先上。”

  “你……你帮俺把风。”

  “帮你娘把风!啰啰嗦嗦,干脆一起上,完事儿赶紧走。老八和二狗还等着呢。”

  顾铖浠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能闻到他们身上的味,劣质酒、旱烟、汗臭、还有常年不洗澡的酸馊。

  这些味混着堂内原有的腐朽潮腥,就像一块发霉的抹布,捂在她脸上。

  一只手落在她的肩头。

  粗糙、滚烫、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那只手顺着她的肩往下滑,带着一种做惯了这种事,不以为然的熟练。

  “……真滑。”

  顾铖浠睁开了眼,没有动。

  那只手停在她的腰侧,还在往下。

  “快点,别磨叽。”身后的人在催。

  “急啥,这衣服真他娘难解……”

  顾铖浠的右手在地上缓缓抓了一把沙土碎屑。

  她在等,等那只手从腰间滑到腰带系扣处,等那人凑近她的后颈。

  然后——

  她动了,沙土碎屑扬出,直扑那人的面门!

  “啊——!”

  惨叫声在堂内炸开,那人跌坐在地,狂揉双眼,喉间嗬嗬,像被踩住喉咙的野狗。

  与此同时,顾铖浠的左手撑地,整个人借力弹起,膝盖狠狠顶进另一人的小腹!

  “呃……!”

  那人弓如虾米,还没来得及惨叫,后脑勺就被顾铖浠的肘尖击中,闷哼一声,软倒在地,门牙磕在地上,蹦出两粒带血的白黄。

  身后那人还在揉眼骂娘。

  下一刻,叫声戛然而止。

  因为顾铖浠的右手已经扣住他的咽喉。

  “……比村里哪些?”

  她的声音没什么气力,锁关术维持太久,精神消耗太大,能挤出几个字已是极限,但足够了。

  掌心下的喉结在疯狂滚动。

  “娘,娘子饶命……”

  “谁是你娘子。”

  她拇指一捺,那人顿时翻起白眼。

  顾铖浠顺势膝顶其腹,一脚踹向他膝窝,“咔嚓”一声,骨头错位!

  那人单膝跪地,一边咳嗽,嚎叫声变成了哭腔:“别……别打了……”

  顾铖浠没理会。

  她揪住那人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起,又狠狠掼下。

  脸磕在石砖上,闷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姑奶奶……姑奶奶饶命……”

  她这才松手。

  那人瘫在地上,额头破了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浑身发抖。

  另一个被顾铖浠肘击后脑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昏了还是装的。

  “有、有埋伏!”门外有人大喊。

  顾铖浠冷哼。

  第三个人手持火把冲来,她借供桌一撑,身子恰恰避开对方挥来的火把,反手一肘砸在对方颈侧动脉窦。

  那人倒下时,她已抄起供桌上的烛台,以烛扦抵住了第四个紧随其后的人的眼窝。

  “别动。”她说,“动了,这眼珠就当供品。”

  雨还在下,雷声隆隆如远山腹鸣

  堂内响起小小的掌声,是孩子们的。

  顾铖浠站在这些人中间,喘着气,嘴角却微微上扬,朝孩子们摆了摆手。

  她的头发散了,衣服在刚才的翻滚中沾满了泥灰,额前的发丝黏在脸上,脸色依旧苍白。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大概是刚才掼人时磕在石砖上蹭的。

  堂内静了下来。

  顾铖浠晃了晃脑袋,眼前还浮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光晕,耳中犹响着那支怪调的余韵。

  她借着这短暂的空隙缓了缓,烛扦已经陷进对方眼下的皮肉,渗出一粒血珠。

  “捆起来。”

  “用你自己的腰带,要捆紧了。”她命令瘫坐在地,血糊半脸,此刻正捂额头的人,而被她抵住的那人连气都不敢喘。

  半炷香后,四个男人被反剪双手,后来的被捆在门旁的柱子上,先来的则丢在地上。

  顾铖浠用银针试过捆在柱上二人后颈的穴位,确认一个时辰内不会醒来,这才松了口气,靠着石像底座休息。

  先进来的两人坐在泥水里,一个嘴里漏风,看着顾铖浠,眼里的恐惧掺着难以置信和怨毒,另一个额头破口处的血倒是止住了,只是还在发抖。

  顾铖浠的脸色恢复了少许红润,把虎口的血在身上抹了抹,没急着审,拾起火把,先走到笼子边。

  到底还是孩子,又睡着了。

  她看着这幕祥和,稍稍放心。

  那个六七岁的男孩没睡,一直看着她。

  顾铖浠把食指竖在唇前。

  男孩点点头,闭上眼睛。

  她扯了扯红布,将火把插在墙缝里,走回那两人面前,蹲下。

  “叫什么?”

  “……赵……赵老六。”额头破口的那个哆嗦着道。

  “那你呢?”

  “赵……赵四。”门牙磕断的那个,声音嘶嘶漏气。

  “亲兄弟?”

  “堂……堂兄弟。”

  顾铖浠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来做什么。”

  赵四眼神闪烁,目光也往她身上溜了一圈,又迅速垂下。

  顾铖浠顺着那视线侧头,才发现自己左肩的衣裳裂了道口子,露出底下素白的里衣。

  她不动声色地将烛台往那里挡了挡。

  “雨、雨大……来避雨……”

  “避雨?”

  顾铖浠看着地上的水渍,似在思索那浊水怪物的去向,“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

  那二人脸色骤变。

  赵四哆嗦,“你……你听见啥了?”

  “从你先进开始,一字不漏。”

  赵老六的脸更是煞白,血混着汗往下淌,滴在石砖上慢慢洇开。

  顾铖浠起身垂眼,把册子捡起,拍了拍灰,塞进怀里,旋即抬眼,转身以烛扦抵住赵四下颌,强迫他抬头。

  “我再问一遍。你们来做什么?”

  “……办、办祭礼。”

  “祭礼?”

  “童、童儿……”赵四喉结滚动,眼珠往笼子方向瞥,“山神爷要、要赐福……”

  “山神爷?”顾铖浠笑了,笑里带着轻蔑。

  “对…对山神爷不敬是要遭报应的。”赵四漏风的嘴里喷出血沫,顾铖浠的手躲了躲。

  “但、但都是神婆说的!都是那老妖婆蛊惑的!她、她装神弄鬼,说什么山神选中她,要找人看故事,童儿受赐福……不、不管俺的事,俺是被逼的!”

  听罢,顾铖浠顿了顿:“神婆是怎么来的?”

  赵四赵老六对视一眼,两人表情微变,眼神躲闪。

  “她……她自己来的。”赵四说。

  “就是很多年前,她自己走到村里的。说是逃难,没地方去了。村长看她是个女的,就……就让她留下了。”

  “看她是个女的就让她留下?留下做什么?”

  赵四没回答。

  顾铖浠看着他的眼睛,他躲开了。

  她没追问。

  “不,不是自己来的!”

  赵老六突然大喊,顾铖浠眉头一皱。

  赵老六看到顾铖浠的眼神,立刻噤声,却也像找到了宣泄口,压低声音,连珠带炮似的往外倒:“是早些年被牙子卖到村里,给老沈家当媳妇。老沈是个读书人,对她好,她就是不安分……”

  顾铖浠低头擦手上的血,擦完抬眼:“然后呢?”

  赵老六咽了口唾沫:“老沈活着的时候,她就偷跑,跑了三回,抓回来三回,每回都打,还跑!后来老沈死了,她就、就……”

  赵四接过话茬,他眼睛发亮,像在说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她就疯了!整天说胡话,说什么山神爷选她当神婆,村里人本来不信,可她、她真的把山神爷请来了!”说到这里,赵四声音里带上了恐惧。

  见赵四这般,赵老六也急了,声音变调:“山神爷是真的!俺们村年年都要办祭礼,不办的话村里就会出事!”

  “出什么事?”

  “庄稼不收,牛羊病倒,还有人……人会发疯!”

  顾铖浠眉头微蹙。

  “就……就半夜跑到庙里,对着山神爷像磕头,磕得满脸是血也不停……还有的,把自己关在家里,对着水井的倒影笑,一笑就是一整夜……”

  赵老六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珠时不时往那尊无头石像瞟,透着畏惧。

  顾铖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石像还是那尊石像,无头,满身蛛网,在昏暗的正堂里立着,沉默。

  “那年大旱,神婆在庙里念了一夜的咒,第二天、第二天河里就涨了水!”

  “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就说山神爷托梦选中了她当神婆。”

  赵四低头嘟囔:“这疯婆子涂脂抹粉,说话颠三倒四的,俺只是帮忙抬笼子……”

  “只是抬笼子?”顾铖浠冷笑,“那钉锤和铁链是做什么的?”

  “是、是防她反悔……”赵四眼神闪烁,“那疯婆子阴晴不定,有时候走到一半突然说山神爷改主意了,要回去。俺们、俺们也是怕她坏了事,村里离这可不近……”

  顾铖浠看着他,没说话。

  如果神婆真是骗子,为什么“反悔”?如果她是真疯,为什么偏偏在“走到一半”的时候清醒?还有册子、神婆的来历……

  此时赵老六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口中喃喃。

  顾铖浠思索间侧耳。

  “…不识字…一个都没接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全烂在笼子里……”

  “你说什么!”

  烛扦从赵四下颌滑开,带出一线血珠,尖端指向赵老六。

  赵老六被吓了一跳,看着沾血的烛扦愣了愣,回过神来连忙求饶:“姑奶奶饶命!是……是神婆说的!”

  顾铖浠闭眼,强忍怒意,将烛台回抽,抵回赵四。

  赵四看到烛扦再次抵住自己,心里暗暗叫苦。

  “她来之前,你们没有神婆?”

  “有,可老神婆死了。”

  顾铖浠皱了皱眉:“那祭礼呢?也是她定的?”

  “祭礼一直都有。老神婆在的时候就办,新神婆来了也办。只是……”

  赵老六想了想,继续说:“只是新神婆说山神爷爱看故事啥的,还说要给童儿们赐福。”

  “就是把童儿们送到山神爷那去,等长大了就回来。”

  赵四抢着说:“这是好事,疯婆子说的,山神爷赐福过的童儿能多子多福!”

  “你见过送去的孩子回来?”顾铖浠盯着他。

  赵四被她盯得缩了缩脖子:“俺……俺……”

  “我问你见过没有。”

  “没……没见过。”

  顾铖浠叹了口气,“祭礼这些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听俺爷爷说,他爷爷那辈就开始了,这庙、山神爷就在了。”

  顾铖浠沉默片刻,声音陡然转冷:“神婆的疯,是你们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