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页翻过,风雨已换——
【典娘早将私攒碎银收入贴身香囊,只待沈玉衡外出,便可潜踪悄离。
然,指尖抚过囊面绣纹,忽触一缕冰凉柔韧之物。
是发丝,其色其质,绝非己身所有。
她悚然抬目,恰见窗外一瓣海棠殷红,正黏附于窗纸,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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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沈玉衡亲口言道:码头有旧账需理,或耽搁,恐夜不归。
典娘留下书信,将出逃之刻,定于子夜。
岂料亥时方尽,沈玉衡踏雨而返。
其衣摆淋漓,周身除雨湿之气,更挟一股似被海水久浸的咸腥,浑浊扑鼻。
他坐于榻边,案头烛火摇曳不定,将其身影拉至细长扭曲,覆压于典娘影上。
微微倾身,目中神色,宛若赏鉴瓮中之物,喉间泄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餍足低笑。
“典娘。”
声轻柔,指尖拂过她面颊,触之冰冷如玉:“你近日,似乎……畏我?”
典娘身躯僵直,强作镇定:“并无……只是夜寒侵体。”
“是吗?”
沈玉衡莞尔,侧身贴耳,吐息温热,言辞却冷冽如刀:“那为何我总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如观瞻一具尸骸?”
典娘蓦然睁眼,直直撞入他眸中。
那滩秋水早已干涸,唯有凛冽寒光。
那层温文皮囊,至此尽褪,露出底下赤裸的狰狞。
“你皆看见了,是么?”
他五指倏然收拢,箍死她咽喉!
“见我拖那老物,见我焚毁账册……”
窒息感袭来,典娘竭力挣扎,然其力如蚍蜉撼树。
只得瞪视着他那扭曲快意的笑容,她终于彻悟:这头郊狼,自始便未存半分放生之念。】
读到“箍死咽喉”四字时,顾铖浠感到自己的喉咙也一阵发紧,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她抬手轻按自己的脖颈,脉搏微微加速了。
“状态越来越差了,还能坚持多久呢……”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笼子。
孩子们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许是累了,一个两个都睡着了。
那堵泥墙退回了浊水模样,静止着,一动不动。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册子上。
不知为何,她感觉,属于典娘的“烛火”,当时就被沈玉衡一点一点熄灭了。
那是一种可怕的残忍:“人性”被亲手捏碎的过程。
顾铖浠闭上眼,牙齿咬得死紧,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
【窗外雨声复起,淅淅沥沥,恍若幽魂啜泣。
房中挣动之声渐微渐杳。
沈玉衡忽低哼起一段怪异曲调,音韵黏腻,竟似哄稚儿入睡的谣曲:
“典娘乖,闭眼睡……
梦里无债,一身轻……
玉郎伴,共长寝,典娘……莫要醒……”
声渐低,渐散。
终至,万籁俱寂。】
字迹在此变得模糊。
「血字:仔细听……听到了吗?调子!就是这个调子!它在哼!它在唱!」
顾铖浠盯着那行几乎要刺破纸面的血字,能清晰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狂喜与恐惧。
这两种本该矛盾的情绪,此刻在这血色字迹中融合。
她皱了皱眉。
这种“癫狂的分享欲”,在清荷渡的《症候通考》中见过。
那是“恐夫子”的典型症状:他们感染了“恐惧”,不再试图逃离,而是开始邀请,甚至强迫他人一同欣赏。
“传染。”
她盯着那行血字,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
书写者已疯,字迹癫狂,收笔如刀。
“听到了吗”,声音是祸。
“它在哼!它在唱!”,那个“它”已经不是人了。
顾铖浠在心里默默记下:“以声为饵,引人入局。不可听,不可应,不可想。”
「墨笔:察其音律,此调有异。听之似心神摇曳,气血随之。慎听,宜护听宫,防入彀。」
「朱笔:闭耳!勿听!勿思!」
她看着那行墨笔批注里的分析,又扫了一眼朱笔那有力的短句。
心犯嘀咕:这墨笔还是一贯的冷静,倒是这朱笔,每次批注都像被踩了尾巴……
念头刚起,猛地停住。
不对。
顾铖浠低头看着自己停在半空的手指。
刚才那轻敲的节奏,竟与文中描述的“怪调”节拍完全吻合?!
可她分明只看了文字,从未听过那调子。
除非……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她“觉得耳熟”,是不是就意味着……这调子,早在不知何时,就已经在她记忆里“住”下了。
是了,谢家《异感录》有载:
“文字本身可为音律之壳,阅者默念时,其韵自生,如蛇入耳,不闻其声,已感其形。”
顾铖浠强压心悸,想让自己不再想那调子,可越是不想,节奏越是在脑中乱转。
“不可听,不可应,不可想……”
她喃喃重复自己刚记下的话,嘴角一扯,露出苦笑。
结果手指都敲上了。
看着自己的手,她又气又笑地骂了一句:“叛徒!”
——册文续,意癫狂——
【翌日晨,张嬷嬷叩门送洗具,数唤不应。推之,门内闩。心知有异,急唤家丁撞门。
门开,一股浓浊潮气如湿帛覆口鼻而来;随即腐甜之气贯喉而入,激人肠胃翻搅。
张嬷嬷手间铜盆“哐当”坠地,热水烫脚亦浑然不觉,只瞠目张口,面无人色。
“啊呃——!”
身后不知何人短促惊嘶,声如裂帛,旋又被死死扼住,余音呜咽。
满室死寂,唯闻窗纸受潮簌簌轻响。
铜镜镜面,凝有一颗硕大水珠,幽幽映出房梁倒影。
视线一转,蓦然撞见室中地面蜷着一团月白之物。
状若浸水发酵面团,表面覆满滑腻黏膜,其间戳出森白骨刺数根,呈螺旋之态扭曲!
琥珀色浆液自破口汩汩涌溢,即发泡、转黑、凝痂!
其气甘腐,直冲天灵!
张嬷嬷一眼辨出,外裹那件月白长衫,正是沈玉衡昨日所着。
此……此竟是沈玉衡!?
杨老爷夫妇闻讯踉跄赶来,目睹此景,当场厥倒。众家丁慌忙将其抬往偏院施救。
少顷,县衙王捕头率仵作急至。
其一脚踩入粘稠血泊,足底打滑,险坐于地,啐骂一声,急攀门框稳身。
抬手看清室内景象,面色骤然铁青。
强抑震骇,王捕头厉声喝退围观家丁:“皆退后!勿触现场!”
潮腥腐腻诸味混杂扑鼻,王捕头却从中嗅出一缕更尖锐的咸腥……他眉头紧皱,未予点破,只将鞋底于门槛上反复蹭刮,竟刮出细白沙粒与胶质般的稠响。
仵作战栗上前,蹲身欲验,手抖如筛,小刀几番未能刺透那层滑膜衣料。
最终,他抬首,喉音干涩嘶哑:“此……此绝非人力可为……”
“究竟何状?!”王捕头急叱。
仵作面白如纸,唇齿格格相击,欲言又止。
因其目睹,那团面酵之下,肉质竟在极其微弱地……蠕动。】
「血字:活了!他活了!皮囊自烹,逆死为生……这才是长生真谛!吾道不孤!哈哈哈哈——!!!」
“吾道?”
顾铖浠看着那行字,呼吸紊乱,想说点什么,可喉间却像被堵住了。
她的脸上已无血色,只觉血字愈发鲜艳。
虽想再往下看,可眼前的字迹已经开始发虚、扭曲。
册子从手中滑落,她整个人向前栽倒——
——阅者虽倒……然,文续——
【典娘至时,已是最末。
她立于门畔,室内惨状映入眼帘,睫未稍瞬。
鬓边散发被穿堂风卷起,拂面而落,她纹丝未动。
只静静望着,面容平寂如待敷彩的素坯,无悲无怖,无生人气息。
晨光自其后漫入,拖出一道僵直长影,紧贴地面,死寂不移。
院中那株新植海棠,风卷数瓣殷红入室,落于窗台。
她垂眸未睹,只觉那颜色刺目。
是昨夜未净的血垢,干涸于木纹深处了么?
这位素以温婉著称的杨家千金,此刻伫立于亡夫奇诡尸身前,眼神空茫,若蓄满暮春冷雨的古井。
唯袖中那方绣半的鸳鸯帕,帕角丝线间,浸着一点拭不去的暗红。
……
夜深,残雨顺瓦滴答。
昔日闺房,血腥犹萦。
烛影摇红,映得四壁昏蒙。
铜镜之前,一道身影对镜细细描画。
指尖蘸胭脂,徐徐点染唇峰。
然细观之,那抚颊指节过于修长分明,喉间隐有一线微凸,于烛影下幽然起伏。
其对镜中影,徐缓勾唇,展露一抹极淡笑意,手抚微隆小腹,曼声低哼起那支诡谲谣曲:
“玉郎乖,闭眼睡……
梦里无债,一身轻……
娘亲在,永同胎。
玉郎……得长生……”】
「墨笔:非已知十三调,音律悖逆常轨,疑似摹拟宫内娠动之频。」
「朱笔:脉象乃伪,窃据为实。待查。」
【铜镜边缘,搁着那方未尽的鸳鸯帕,黑色丝线于烛光中,似有微蠕。
唯角落那支跌碎的玉簪,于暗影中泛着泠泠幽光,若默诉彼夜皮囊下,曾有何等兽行屠戮。
雨后风至,携带潮腥,将零落海棠花瓣再度掀起,粘附窗棂,如未干血痂。
室内无灯,镜台前晦暗如渊。
忽见铜镜背面水银层中,浮起针尖大小一点猩红幽光,于暗中徐徐上升,映于窗纸,幽幽一晃,旋即沉没,与阴影融为一体。
那点沉没的红光,似被无形之风裹挟,逸出窗外,没入海棠未绽的血色蓓蕾。
蕾中纹理,渐呈螺旋之形。
它不再飘零,转而循着某种唯其可感的、源于故事本源的轨迹,朝着世间怨念最深、叙述最渴之处……
悠悠而去。】
「墨笔:阅此卷者,心神渐为其所摄。初不觉,及觉时,恐已与书中人无二。」
「朱笔:阅此卷者,慎勿哼唱其中曲调,慎勿复述其中情节……恐唤之。」
册上的字迹到这里止住了。
堂外雷声依旧隆隆,堂内顾铖浠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回荡。
她躺在地上,恍惚间听见孩子们在呼喊姐姐。
带着哭腔,声音急切。
又有人声从更远的地方飘来,是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在议论着什么。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俺亲眼所见,庙里的小娘子……水灵……”
堂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轻轻推开,一只脚迈了进来。
是谁……
顾铖浠眼前一黑,彻底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