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滩在顾铖浠身后蛰伏已久的水渍,迅速扩大,蜜饯般的暗沉光泽疯涌而出,表面翻涌着如白骨渣子般的细碎。
表面大大小小的气泡,此刻如同被剧烈搅动,逐个破裂,发出“啵啵”声,弥漫的甘腥,让顾铖浠和还在昏迷的孩子们哕出了声——那味道太冲了,瞬间盖住了堂内原本的腐朽与雨泥腥。
顾铖浠擦了擦嘴,转身抬手护住身后的笼子,紧盯着眼前这滩不停翻涌的浊水。
神婆一行的出现,让她只顾与其周旋和救孩子,暂时把这鬼玩意给忘了。
她甚至还记得在掀红布查看笼子前,自己曾下意识扫过周围,地面没有任何浊水的痕迹。
男孩脸色惨白如纸,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对顾铖浠喊道:“你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看了?!”
顾铖浠没有回答,现在可以完全肯定,男孩绝非一般!
哗啦——
浊水不再缓缓蔓延,而是陡然向上隆起,形成一堵凹凸不平的墙,挡在了顾铖浠与堂门之间。
墙面的泥浆不断蠕动,那些气泡也开始流转,如无数只眼睛在陆续睁开、闭合。
“呜哇——!”
笼里的孩子们竟在此刻陆续醒来,刚醒就被这超乎寻常的恐怖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男孩盯着那堵泥墙,抓木栅的小手紧了紧:“它等不及了……”
顾铖浠吐了口浊气,回头看了看笼中那些被恐怖所笼罩的孩子们,又看了看那堵表面仍在蠕动的泥墙。
果然,和之前的试探一样,这鬼玩意现在是利用孩子们无法承受的恐惧来向她施压。
真是聪慧。
不过,泥墙虽有能力制造恐惧,但目前来看,似乎和之前一样,只是想强迫顾铖浠继续看那卷册子,而非无差别攻击……
“孩子们别怕。”
顾铖浠的声音不高,却稳稳穿过哭喊声,落入每个孩子耳中。
她没转身,抬起左手扣住无名指指根,随后捏出剑指,低声轻吐一字:
“宁。”
男孩忽然觉得后脑勺被什么轻拂了一下。
“都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无论听到什么都别睁开眼睛。”
顾铖浠转头,看到男孩一脸懵,没了先前小大人模样,倒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微翘:“你也一样。”
说完,便将掀起的红布放下盖好。
红布放下前,男孩看着她留下的背影。她就站在那堵墙与笼子之间,背脊挺直,如一根楔子般。
然后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哭声渐渐小了。
孩子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只觉得,刚刚闭眼都挥之不去的恐怖,忽然被挡在了外面,恐怖并没有消失,他们被一层暖融融的东西盖住了,如同冬夜裹棉被,冷还在,但已经碰不到肌肤了。
还能听到那只大怪物在响,泡泡在破,还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上爬来爬去,但它可怕的模样和声音都很远,很远,远得像隔着村里那条经常在里头玩捉迷藏的小巷子。
想起小时候生病,娘亲就是这样,整夜坐在床边,轻轻拍着被子,一遍一遍地柔声说:“娘在呢,娘在呢。”
可是……娘亲已经不在了……
“数数。”
顾铖浠的声音,从红布外传来,还是那么稳。
“一数到一百,姐姐就带你们回家。”
沉默了片刻。
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是之前那个在梦呓喊娘的女孩,声音带着哭腔,但已经开始数了:
“一、二、三……”
其他孩子也跟着数起来。一个,两个,五个,八个。
八个童声叠在一起,压过了泥墙的蠕动声,压过了气泡的破裂声。
顾铖浠没数。
她只是站在那儿,脸色发白,左手拇指一直按在中指指根处许久。
泥墙上,那些气泡忽的静止了一瞬。
墙面裂开一道细隙,缝里渗出一点蜜饯般暗沉的光,缓缓爬向她。
哗啦——哗啦——
那尊无头石像身后传出书页翻动声。
顾铖浠闭眼,她知道,泥墙要行动了。
“你那么急?那我慢慢来吧。”
她睁眼不再看那堵示威般的泥墙,而是转身,径直走向石像,脑袋微侧,余光后瞥。
话音刚落。
嗡——!
那堵泥墙猛地一颤,表面停止蠕动,转而剧烈沸腾,随之凸起!
紧接着,五六道由泥浆粘稠而成的触手长出,从不同角度,朝顾铖浠攒射而来!
触手所过,虚空如帛,嗤啦迸裂。
这些触手飞射而来时,尖端急速凝固硬化,裂成尖矛,矛头上的粘稠不断飞溅,拉出甘腻细丝。
顾铖浠瞳孔一缩,这攻击变化得突然,且太快太密,几乎封死她的四周!
就在第一支尖矛触及其刹那——
她动了。
转身迎向尖矛,身一侧,人影一花!
“嗤!嗤!嗤!”
其余尖矛擦着她的发梢、腰侧、小腿外侧掠过,深深扎入她身旁的地面,发出沉闷声响,溅起大滩泥点。
顾铖浠喘着粗气,额头汗水滑落。
她后撤几步,退至供桌前,跺了跺发麻的右腿。
负在身后的右手也放了下来,指节泛白,甩了甩。
那些扎入地面的尖矛随即融化,如活虫般,扭动着往地缝里钻。
下一刻地面软化,竟如海浪翻涌起伏,堂中央的笼子随着浪被推至墙边。
红布在晃荡中溜下,露出整个笼子,孩子们依旧捂耳闭目,数着数。
顾铖浠看孩子们还在数数,笼子也被推至较安全的位置,稍稍心安,旋即踏地。
足尖在供桌边缘一点,借力向上,整个人腾空而起!
此刻,地面波涛汹涌!如渊如泽!
顾铖浠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落下,电光火石间,她目光锁在斜上方一根满是灰尘的堂宇房梁。
腰肢一拧,右手闪电般向上一探一抓——
啪!
五指精准扣住木椽!
单臂悬挂,身子在空中轻轻一荡,恰好避过下方腾起的浪花。
灰尘簌簌落下。
泥墙似被这灵巧的闪避给激怒,墙面沸腾加剧!
轰!
整个墙面猛地前凸塑形,眨眼间凝成一柄几乎占据半个庙堂的巨槌,带着摧尽一切的威势,朝着顾铖浠横扫而来!
这一击范围极大,避无可避,势必将她连人带顶一起碾碎!
“好家伙!”
在巨槌及身前的一瞬,她松手下坠,左脚在横扫而来的槌面上轻轻一踏,借力改变方向,整个人斜斜向侧后方的石像脖子断口处掠去。
“轰隆!!!”
巨槌狠狠砸在房梁上,瓦砾、碎木与泥浆迸飞,整个正堂为之一颤!
巨槌随之溃散,但溅射的泥浆如雨,竟从四面八方向顾铖浠罩去!
此时的顾铖浠正好落在石像身后,立足未稳,眼见泥雨罩下,一把将册子从窟窿内抽出,抬手一挡!
所有飞溅的泥雨,在接近她三尺的范围时,仿佛撞上一层无形的壁障,纷纷偏离、滑开,甚至有些泥点直接气化,发出“嗤嗤”声,冒出更加甘腻的白烟。
只有零星几点跳上她的衣角,迅速晕出一个洞,传来微微的灼热感。
果然!泥墙不能攻击册子!
册子能偏转或消解泥墙的攻击,又或是让其主动规避。
然而,就在她背靠石像喘息,暗自庆幸之际——
“呃!”
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渴切,撕扯着她的思绪!
伴随而来的,还有掌心曾残留暖意的位置传来空虚感……疯狂尖叫着不让她再丢下册子。
顾铖浠扶石像,晃了晃脑袋,悄悄探出头,发现泥墙翻涌,似乎酝酿着更可怕的攻击。
顾铖浠不再给它机会。
她撑石台而起,手掌在石像肩头一转,身子在半空打了个旋,衣袂飘飞,稳稳落在石像前方的供桌上。
一手持册于身前,另一只手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
她盘腿坐下,脚趾动了动,发现自己左脚的半个靴掌居然不见了,凉飕飕的。
“我新买的靴!”
孩子们听到顾铖浠的叫声,齐齐抬头看向她,看到她露出脚趾,靴还少了一半,皆哈哈大笑。
顾铖浠微微脸红,假装严肃:“咳咳,你们几个小家伙笑什么,数到一百了吗?”
孩子们赶忙低下头,憋着笑,继续数数。
她也笑了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张脸,在笑里愈发苍白。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看了一眼蠕动放缓的泥墙,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轻声说:“原来你也会怕。”
这句话是对泥墙说,也好像是对自己说。
说罢,她倚靠身后石像,不再理会泥墙,取出火折子晃亮,再次翻开了手中那卷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