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发前,尹不归把他那壶酒给顾铖浠来了一口,配合呱不群的「观心咒」让她怀中的册子安分下来。
顾铖浠对道人的那壶 化念浆 啧啧称奇,也大呼此人豪横,竟把奇露当酒喝。
堂内只剩下顾铖浠、宁安、昏迷的丁五味和孩子们。
赵四赵老六被挪到了角落,鼾声如雷,尹不归去之前又补了几拳,够他们睡的了。
经调息休息,加上道人的酒,僧人的咒,顾铖浠的状态恢复了许多。
丁五味的身子也有所好转。
宁安坐在火边,看着门外,眼眶发红,没再哭:“姑娘,我姐……苦了很多年。”
顾铖浠蹲在丁五味身旁,闭眼搭其腕,数着脉象。
“我知道。”
“话说,你姐姐是怎么被卖到这里的?方便说吗?”
宁安摇摇头,又点点头,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被拐来的。只知道在她十五岁那年,带着丫鬟去了集市,两人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找了很久,娘的眼睛都哭瞎了,没过几年就走了,去世前还抱着她的衣服。说一定要找到她。”
“后来我长大了,接着找。找了几年,一点消息也没有。”
宁安沉默了一会。
“直到前段时间,听闻一伙人牙子每年都会卖孩子,想着牙子们应该都有交集,就跟着他们,没想到……”
顾铖浠睁眼,抬头看向在嬉戏的孩子们。
“这些年,她一直把孩子往外送。”宁安声音有些发闷,“她说,能送一个是一个,哪怕外面也是火坑,也比留在山里强,没有一点希望。”
他们都懂。
这个地方,比火坑还深。
宁安苦笑:“姐姐每次都会对牙子千叮万嘱,还被牙子骂“装慈悲”……”
顾铖浠没说话,给火堆添了添柴。
她想起刚见神婆时亲昵,她神神叨叨的模样……不仅为了能在这吃人的村子里活下去,还为了村里未离开的孩子们和妇人们。
“她男人呢?”她问,“那个读书人,真的杀人了?”
“真的。”
宁安低头:“他在乡试后回来的途中听闻,族老的儿子欺辱了姐姐所以就……族老判他死,当着姐姐的面,被活活打死……”
宁安说完,身子不由一颤。
顾铖浠闭了闭眼,唯余一叹。
“那她女儿……是怎么死的?”
“姐姐没细说,我问过,她只说 没了 。我想……应该是……”
他没说完,顾铖浠明白。
堂内安静下来。
顾铖浠靠墙,看向门外。
宁安一直低头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孩子们停止了嬉戏,好奇的看着顾铖浠和宁安,顾铖浠朝他们笑了笑,晃了晃手,孩子们也跟着笑,那个六七岁的男孩靠着笼子睡着了,呼吸平稳。
顾铖浠收回目光,闭上眼。
她想歇一会儿。
就一会儿。
然后——
“……别……别扎……”丁五味的手指微蜷,口中梦呓。
“师叔?”
顾铖浠连忙起身过去,凑近蹲身探其脉:“师叔,你听得到吗?”
宁安听到动静,也坐了过来。
丁五味眼皮蛄蛹,嘴唇动了动。
顾铖浠凑耳。
“……别扎……”
顾铖浠一愣,转而有些无奈:“师叔,你伤得很重,不扎针不行。”
“……疼……”丁五味的眉头皱成一团,声音含含糊糊,“……五味……怕疼……”
顾铖浠哭笑不得。
“水……”
顾铖浠托起他的脑袋,将水囊凑到他嘴边。
他喝了两口,呛了呛,咳了几声,缓缓睁眼。
那双眼睛浑浊的很,好一会儿才聚焦,醒来后,他第一时间摸自己的脉。
没有大碍,这才松了口气,放心下来。
他盯着顾铖浠看了半天,一脸疑惑:“……姑娘你?”
“您师侄。”
“哦……”丁五味想了想,“没见过。”
顾铖浠:“……”
旁边宁安差点笑出声。
“您当然没见过,我入门时,您已经出去游历了。”
“哦……”丁五味想了想,“那你师父是谁?”
“向素灵。”
他眼睛忽然亮了,惊呼:“大师姐的徒弟?”挣扎着要坐起身,被顾铖浠一把按住。
“别动,您肋骨断了。”
丁五味深吸一口气:“肋骨断了不算什么……当年你师父扎我那几针,比这疼……”
顾铖浠与这位有些不着调的师叔,聊了许多。
得知自己已离开村子,直呼老天保佑,等神婆回来定要重谢。
他哼唧了一会儿:“那丫头……你那个师妹,叫什么来着?”
“洛三水。我们都叫她三水。”
“对对对,三水。”他摇头沉吟,“所谓‘三水为淼,意为广阔’呀,听你说,她还是个很机灵的小姑娘。”
“你也不用太担心,她肯定能和两匹马相处得好的。”
顾铖浠顿了顿:“师叔,那是较劲。”
“差不多差不多。”
丁五味摆摆手,咧嘴一笑:“那两匹马,一棕一黑的,腻歪的很。三水的叫娇儿,那你的呢?”
“玄崽。”
“玄崽……”他念了一遍,“好名字,比你师父起名强。”
顾铖浠没接话,把水囊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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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一个喷嚏炸开,震得洛三水自己有些懵。
她揉了揉鼻子:“肯定是师姐念叨我……”
山道拐角,洛三水靠着树干,有气无力地坐在一块石头上。
玄崽和娇儿并排站着,马首交颈,尾巴还时不时互相扫一下,亲昵的令人发指。
她已经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推也推了,拽也拽了,可两匹马只是走了几步,看了她一眼,便继续腻在一起。
“走啊……”她小声嘟囔,声音不如先前有活力了。
马儿纹丝不动,只是抖了抖耳朵。
洛三水低头,揉揉被缰绳勒红的手心,叹气。
“玄崽,你是不认路,还是不想走啊?”
黑马甩了一下尾巴。
“我知道了……你就是故意的,等见到了师姐,我一定……”
她正要起身再试,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姑娘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洛三水扭头,只见三道身影徐步走来。
一人白衣,风姿翩然,手持折扇,温润如玉;
一人青衫,身形窈窕,手持长剑,目如清泉;
一人玄衣,稳若山岳,背负悬刀,沉默如山。
洛三水眨眨眼:“你们……也会赶马?”
白衣男子笑道:“略通一二。”
洛三水小声嘀咕:“今天遇到的都会赶马……”
“那、那太好了!请你们帮我!”她拍了拍裤腿,抱拳后指指玄崽与娇儿,“这两匹坏马,一直不肯走!”
青衫女子上前,看着两匹马交颈姿态,笑了笑:“它俩呀,是不愿分开走。”
“什么意思?”洛三水挠挠头。
“意思是,”白衣男子收起折扇,轻轻点了点下颌,“你得让它们并排走。”
“小羽,有劳。”
“是,公子。”
玄衣男子应了一声,上前双手各按马颈,低声说了句什么。两匹马耳朵转了转,同时打了个响鼻,竟真的分开了半步,但仍不时蹭蹭。
洛三水惊呼。
“姑娘要去何处?”
“破庙!找我师姐!”
白衣男子笑意更深,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巧了,我们也要去那庙。”
“真的?你们也去?”洛三水眼睛一亮,嘟囔,“今天遇到的人也都去破庙……也不知道他们可有找到师姐……”
“那、那可否……”
青衫女子看出了她的窘迫,温声:“没事,我们可以同行。”
“好啊好啊!”洛三水拍手,“那我们快走!师姐肯定等急了!”
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咳嗽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那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
白衣男子点头笑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叫洛三水。”
见三人没有取笑之意,她也恢复了活泼。
转身再次扑向两匹马,这次玄崽和娇儿真的动了,虽仍是一步一蹭,但终究是开始走了。
白衣、青衫、玄衣三人相视一笑,举步跟上。
山间,再次传来洛三水的喊声:“师姐——等我——我这次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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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您说的那个怪病……”顾铖浠接过水囊。
“不止我遇到的那几个。”丁五味笑容收敛,“靠近此地的各镇、及沿途村落都有。症状一样:说不出话,只会笑,还唱一种谁也听不懂的调子,身上长着海物斑纹……”
“我怀疑……是瞻星瘿。”
说到这,丁五味起了鸡皮疙瘩。
“瞻星瘿?那是什么?我从未听过。”顾铖浠思索片刻,摇摇头。
“我是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之前也未曾听闻,据籍上载,此病诡异,乃是夜望星空而引发,当夜便高烧发热,三日之内,肌肤长出海物斑纹,五日,周身骨节处生出灰白赘生物,初如贝苗,继如牡蛎,终如砗磲覆体。”
“只是,我跟了那些孩子几天,并没有如籍上所说,周身骨节处长出灰白赘生物……”
“大部分是乞儿,经打探,这些孩子的来自此地,我便追了过来。”
“可有什么发现?”
丁五味的表情变了:“这村子,在养‘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