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文迻录,间有漶漫——
【翌日晨,典娘自妆台醒,腰背僵直,只觉遍体寒。
天光透棂,满室安和,恍若隔世。
她撑身对镜,容色枯槁,以指揉眉,喃喃:“原是……梦魇。”
心下稍宽,昨夜甘腥、麻袋、门外诡语……皆是幻梦,耗尽心神。
然,心余一不安,如丝如缕,萦绕不散。
典娘探手扶髻而惊,玉衡所赠玉簪,杳然无踪!
此簪素日不离,遍寻不见,怔忡间,昨夜窗沿那一“叮”响,蓦然撞入脑海。
恰在此时,门扉轻启。
玉衡端茶入内,神色温煦依旧。
目光掠过她发髻,略空荡,玉衡了然,于袖中取出一物。
正是那玉簪!
“瞧你,定是昨日劳神太过。”玉衡于榻边坐下,取一方雪帕,反复拭净簪身,抬手为典娘髻发。
“今晨往书屋寻你,见此簪落于窗下,想是你昨夜离去时,不慎遗落。”
……窗下。
最后的自欺,被这二字所击碎。
非路过,亦非梦境。
簪尖抵住发根,被玉衡徐徐推入。
动作极尽轻柔,冰凉从她耳廓擦过。
“往后,可需仔细些。”玉衡宛若谈及天气晴雨般,含笑叮嘱。
此后数日,玉衡待典娘愈发体贴周全,嘘寒问暖,寸步不离。
然,这无微不至,在她眼中,实乃囚笼,以柔情为栅。
而玉衡目中,温润之下,藏余一线审视,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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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膳问,典娘鬼使神差,提起账房王叔。
话甫出口,已然后悔。
玉衡银箸悬空,微微一滞。
他抬眼,笑意分毫未减:“典娘怎忽念及他?一个死有余辜的罪人罢了。”
死有余辜四字,以他口吻,柔声道出。
典娘不禁一颤,慌忙垂首,紧盯碗中白饭:“……不过偶然想起,随口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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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始称病避世,或言头痛需静养,或借核对旧账,躲入内院。
然,每至夜深,噩梦必至。
惊醒时,喉间犹存被扼之幻痛。
非未想过诉于父母。
可,父来时,玉衡虚心请教生意经;母探病,他则亲侍汤药,谈笑风生,将二老哄至眉舒目展。
若典娘稍有异色,他便一个关切眼神递来,或自然将话头引开,将其言下之意化解于无形。
令她心底发寒者,更是府中几位曾对姑爷之令面露迟疑、私下有过微词的仆役。
半月之内,或言乡中有急,匆匆离去;或称失足跌伤,遣送返乡,此皆悄无声息,消失于宅院深处。
整个杨府,在玉衡温柔笑影笼罩下,日渐沉入一种窒息的阴翳中。
典娘倚窗,望园中玉衡陪父赏花,指甲深楔入掌,直至痛感尖锐才松。
不可再待,必须逃!
她紧捂怀中香囊,神色凝重。
窗外,一瓣海棠颓落,其姿似含讥带讽。
而她不知,那自以为隐秘的暗袋深处,被缝入一缕异于己身的发丝……】
「香囊暗袋,发丝为记……有意思,你觉如何?」
最后这行批注的字迹潦草,色红如血,一旁还有个鬼脸。
“啪!”
顾铖浠将册子一阖,堂内死寂,只有暴雨砸顶的噼啪。
这册子不对劲。
掌心接触的地方,残留着的暖意,竟悄然隐去。
“活化……”
她看着掌心,眉头微蹙。
喃喃低语后,迅速卷起册子塞回石像脊背的窟窿里,返身回到干草上,盘坐调息。
可过了许久也无法心静,思绪愈乱。
心底蓦地涌出一股对那册中内容后续的渴切,非关好奇,倒像是被催逼着,非得知晓后续不可。
不对!
自己的手居然伸向册子的所在。
顾铖浠汗毛倒竖,立刻按住自己的手,可越是阻止,那股渴切越是强烈。
她右手拇指按上了中指指根。
咿呀——
这时,正堂那半边虚掩的门,由外向内敞开,门外是泼天黑雨。
顾铖浠见状,拇指松开。
一滩裹满枯叶、泥垢的浊水,从门槛旁的缝隙里钻出。
果然,这祠也有问题。
顾铖浠看着那滩泛着蜜饯般、暗沉光泽的古怪浊水缓缓蔓延。
一人不进庙。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那是在清荷渡的后院,紫药藤架下……
师父向素灵摇着蒲扇,给她们师姐妹几个分绿豆饮。
“今晚不讲医理,讲点老话儿。”
师父喝了一口绿豆饮,慢悠悠道:“所谓‘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你们谁知道是为什么?”
大师姐想了想:“是防人祸,防被贼匪算计。”
师父点点头,又摇摇头:“对,也不全对。这话最老的讲究:防的不是人,是隙。”
“隙?”当时年纪最小的顾铖浠捧着碗,一脸疑惑。
师父用蒲扇尖在地上虚画了个圆。
“庙,特别是荒祠野庙,如久无香火,神佛不管、妖鬼不占、精怪不近,就成了天地间的缝隙。孤身一人在庙,阳气单薄,若心神稍一松懈,就容易让外面的东西,顺着这道隙钻进来,把你当了供奉。”
她说着,用蒲扇在顾铖浠的额头上轻轻一点:“所以啊,不是怕庙里有鬼怪,是怕你心里漏了缝,成了庙。”
听了师父的解释,顾铖浠缩了缩脖子。
二师姐倒是听得入神,举手发问:“师父师父,那二人不看井呢?”
“井通地阴,水映人心。”
师父神色正了正,“两人一起看井,你看的是水中倒影,他看的是你。你若在他倒影上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或他看你神色有异……二人之间相互猜忌,就成了比井更深的隙。古时候多少失足落井,就是这么来的。”
“那三人不抱树呢?”大师姐追问。
“树活得久了,见过的事情太多。三人成众,心思杂。环抱古树时,你猜是人的念头容易传给树,还是树里藏着的念头……容易分给三人呢?”
看着眼前这几个似懂非懂的徒弟,师父笑了笑,“这些话,说到底都是一个意思:人在非常之地,非常之时,心就是门。门开向哪儿,不由你定。”
夜里,顾铖浠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空庙里,庙门大开,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庙门就在她身后,但她总觉得,只要自己一转身,庙门就会消失不见,再次跑到她身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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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而那滩浊水悄无声息地漫到了干草边缘。
顾铖浠定睛细看,随即紧闭双眼,只觉头皮发麻。
浊水表面浮有无数细密气泡,起起伏伏,排列有序。
这就是师父说的“外面的东西”吧?
想到这,她明悟了然:那卷册子是诱人开缝的饵!
而此地恐怕早成了天地间的隙!
突然,顾铖浠察觉堂外暴雨声在模糊远去,石像脊背的窟窿里,竟传出如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清晰刺耳。
“嘶,直接撬我三关?!”
她的眉心隐隐发烫,思绪越来越乱,视线边缘也开始发暗,右手中指指根突突直跳。
顾铖浠甩了甩头,思绪之乱却分毫未退,冷汗涔涔。
唯独脑海某个角落,冷静异常,暗叹自己还好早有准备。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浊水表面气泡的起伏,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是什么呢……
顾铖浠想到了什么,立刻屏息,气泡静止,渴切顿消;她吐气,气泡隆起,渴切汹涌,竟与她呼吸完全同步!?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这东西……在蹭她的呼吸间隙!
是了,谢家《异感录》中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强念如洪,可冲堤;若洪中藏律,隙可引律寻。
看着自己那再次伸向册子的手,顿时觉得有些好笑,索性不再反抗,让手往石像那边伸。
就在她顺从的刹那,那滩浊水停止了蔓延,连表面气泡的起伏也一同停滞了。
顾铖浠一愣,扶墙起身,被手牵引着走到石像身后,做了个大胆的试探:
她探头盯紧浊水,在手指将触到窟窿时,猛地一缩!
哗啦!!!
停滞的浊水瞬间暴起,如活物般扭头朝顾铖浠这边窜来!
一股浓烈的甘腻腐臭也随之而来。
在浊水即将触及她新买的靴时,顾铖浠迅速将手指探入窟窿!
浊水再次停滞,还微微往后挪了一下。
这是在……表示满意?
“哼,还会熬鹰战术啊。”
想到这,顾铖浠的嘴角扯了扯,玩心大起,做出更大胆的挑衅。
她不再缓慢试探,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复探入窟窿。
伸手,缩回!再伸手,再缩回!
浊水竟被她弄得不知所措,前涌不是,后退也不是,只在原地微微震颤,颜色忽深忽浅。
这场荒诞的游戏只持续了十几息。
浊水便归于平静,变得粘稠,散发的气味更重了。
顾铖浠也停了下来,精神此刻有些萎靡,她也明白这东西没耐心了,再玩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看了看窟窿内的册子近在咫尺,又看了看门外无边雨幕,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屏住呼吸,再次朝窟窿内探去。
在即将触碰册子的一瞬,顾铖浠的右手拇指立刻按至中指指根,扣成环,用力一掐!
“断!”
一股锐痛直冲天灵,疼得她龇牙咧嘴。
“咔嚓。”
脑海传来一声脆响,心底对册子的渴切,被强行掐断。
一股来自前额的绷紧勒痛感,随后袭来,让她眼前黑了一瞬,差点栽倒。
“呼……不愧是「断念扉」,比「化念汤」霸道多了……”
浊水见状猛地隆起,如巨舌朝她卷来!
顾铖浠转身踏墙一蹬,整个人后仰如弓跃起,从浊水上方倒掠而过——
浊水扑空,轰然砸在墙上,砖石飞溅,一些在墙边的干柴被浊水触碰瞬间朽烂。
她凌空未落,那卷册子居然自己从石像脊背的窟窿中飞出,向她撞来!
顾铖浠下意识一抓!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