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册子的刹那,顾铖浠忽闻门外雨幕中混杂着的铜铃声、渐近的脚步声、孩童压抑的呜咽,以及……自己的心跳。
这些声响层层叠叠,强行灌入耳膜!
她稳住身形,猛松开手,册子落地,幻听戛然而止,耳中只剩下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
幻听抽离得太突然,让她有些恍惚。
浊水表面掠过一层涟漪,随后颜色渐淡,如被抹去,只留地上一点湿痕。
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觉浊水无踪,就连那股撕扯思绪的渴切也随之抽离。
顾铖浠虽有疑惑,但依旧冷静,当即抬右手,速掐数个指诀,低声轻喝:
“听宫!晴明!”
此时堂外真实的喧哗响起,已由远及近。
“山神爷……收礼咯……”
院外,神婆嘶哑的唱词已然穿透雨幕。
顾铖浠拾册,侧身藏入石像身后,把册子再次塞回窟窿,悄悄探头。
只见一队人走进院子。
领头人是个干瘦妇人,身着褪色神袍,劣质胭脂在她脸上画出夸张的红晕,反倒把皱纹衬得更深了。
含糊的调子咿咿呀呀,边唱边摇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
后头跟着四五个精壮汉子,脸色在雨中显得青灰,眼神躲闪,正费力地抬着一个盖着脏污红布的大木笼子,步履沉重往正堂而来。
“山神爷莫怪,今年的……送来了……”神婆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献祭?这年月……
顾铖浠的目光四下扫了扫,依旧没有浊水的踪迹,稍松口气,便继续暗中观察。
神婆唱至正堂门口,声音停了,她的视线落在抱厦下的那匹马上。
“是匹好马!”
神婆浑浊的眼珠在玄崽身上不停打转。
这油亮的皮毛,这神骏的体格……
她脸上的褶子堆出一个贪婪的笑容,看上去古怪得很。
随后转头对汉子们低声吩咐:“有个贵人迷了路,咱们帮帮他!那匹马……山神爷定也爱骏马,一并献了!”
有汉子犹豫:“婆子,这……这马主人要是找来……”
“找来?”
“找来更好!省得咱帮他,能骑这等骏马的,非富即贵,定识文断字。”神婆啐了一口,神色疯狂,“咱山神爷不就爱借读书人的身子看故事嘛,往年胡乱折腾,山神爷都不咋满意,这次……说不准能成!”
几个汉子面露惧色,又不敢抗命,慌忙把笼子抬进正堂,“哐当”一声卸至堂中,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堂门,呼呼喘着粗气。
神婆白了他们一眼,走到门口,却没进正堂,站在门外,对着黑洞洞的堂内扫视一番。
嘴角微翘,故意扯着嗓子,提高声音:“山神爷说了!今年要个识字的来看故事!心诚则灵啊!”
说完,她一只脚踏过门槛,将两扇掉漆的老旧木门外拉合拢,转身离去。
铜铃声与脚步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堂外淅淅沥沥,时有雷声隆隆,堂内一片死寂。
顾铖浠静步来到门旁侧耳,屏息半晌。
只闻风雨。
那些人走得还挺急,连祭文都没念。
“山神还会看故事?怪哉。”
她回望那笼子一眼,还是决定收起好奇心,路过笼子,径直走向干草堆。
“什么祭品要用这么大的笼子……”正准备踏上干草盘腿静坐,脚刚抬,却顿住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本该离开这所荒祠的,可神婆一来竟忘了。
不但没走,还想回去静坐?
“不对,不是这个,是有什么其他的……”她猛地回头。
是那个笼子!
顾铖浠几步冲至笼边,深吸一口气,掀起脏污红布的一角。
笼中惨状映入眼帘,怒火差点将她的理智烧穿!
“这群畜牲!他们怎么敢——!”
叱骂脱口而出,却因需谨慎,声音压得低哑。
红布下那褪色干裂的木笼里,数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一起,衣衫单薄,浑身湿透,在昏暗中瑟瑟发抖。
瞧着身形,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恐怕也就三四岁。
大部分孩子双目紧闭,呼吸沉滞,唇角泛白,显然是被灌了迷药。
但即便如此,身子仍在抽搐,眼角留有未干的泪痕,可想而知,他们此前经历了怎样徒劳的哭喊和挣扎。
她想起小时候听师父讲过一个故事:在一座深山里,愚昧的村民年年以活人祭祀,后来被人告发,全村人都被斩首。
以前只当是故事,没想到……
她咬咬牙,强行让自己冷静,缓稳呼吸。
目光扫过笼内孩子,最终落在一个约莫六七岁,双手抱膝,脸埋在膝里的男孩身上。
男孩听到布被掀起的动静,缓缓抬起头,静静的看着顾铖浠。
他的脸很脏,眼睛却亮得惊人,可那眼神不像孩子的,超出年龄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悲哀。
“别怕。”
顾铖浠靠近男孩,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这就放你们出来。”
男孩却轻轻摇头。
不要?
顾铖浠疑惑,可下一秒,一个孩子无意识的呻吟,如同冷水泼进烧得冒烟的油锅!
而她方才按下的怒火,霎时间便炸开!
不能等了。
她转头看向周围,走到先前浊水砸出的墙坑边,抄起一块厚实的青砖,眼神一厉,向笼门上的铜锁砸去!
哐当!哗啦!咔嚓!咔嚓!
金属撞击声与木板断裂声,混杂“咚!咚!咚!”的钉锤闷响,毫无征兆,从四周响起!
顾铖浠瞳孔骤缩,砸向铜锁的手一滞,猛地回头环顾四周。
他们没走!一直守在外面!
未等回神,身体已先行一步。
顾铖浠腰身一拧,手中青砖随她旋身,朝堂门掷出!
整个动作瞬息完成,青砖化作一道灰影,呼啸着冲向正被铁链绞紧的堂门!
砖至!人到!
青砖撞上门板的刹那,顾铖浠蹬地前冲,借势转身,一记凌厉侧踹紧随而至!踹在门板正中!
咣——!!!
青砖粉碎与重腿踹击的闷响,合成一声爆鸣!
堂门剧烈震颤!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累积多年的尘土簌簌瀑落。
然而,门扉却纹丝未开。
在触及门板的一刻,顾铖浠能清晰的感觉到,有股力量从门板深处涌出,将她极大部分的力量吞噬化解了。
她甩了甩微微发麻的腿,眼中一片锐利。
不仅仅只是铁链,还有别的什么……
她侧身屏息,缩进门下阴影,以余光从门缝中外掠,头微侧着,脚跟离地,随时后撤。
视野有限,但足够她捕捉到关键。
门外,一只浑浊的眼睛已等在缝中,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呵呵,真是好身手。”
对方的声音从门缝钻进来,带着被识小把戏却不在意的嘲弄,“可惜……山神爷不让你出来。”
她退后一步,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那张脸被阴影遮盖,只剩一个模糊且诡异的笑容。
“瞧~”
神婆以一种尘埃落定又令人作呕的亲昵:“把俺闺女惊出来了~莫慌~莫慌~”
顾铖浠没有接话,目光死死锁住门外那张脸。
神婆微微点头,似乎对这场沉默颇为满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山神爷要借人看故事,老婆子俺年纪大,眼花看不清咯~”
“瞧你的模样和那匹马,就是个齐整人儿哩,齐整妮儿~自然识字。”
“是又如何?”顾铖浠冷声道。
“看书呀~”神婆抬起满是褶皱的手,朝堂中某个方向胡乱指了指。
“堂里有本老旧的册子,是咱村供奉了几代的老物。你好好看,山神爷高兴了,赏脸把童儿们接走赐福。”
“闺女~”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顾铖浠身后,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透着蛊惑:“瞧见墙角那堆茅草没?底下有个狗洞,山神爷高兴了,一松口,你说不定还能钻出去呢~”
“若看不完……”神婆话锋在此折断,喉咙里挤出两声干笑。
那笑声里没了蛊惑,没了亲昵,有的只是令人不适的古怪。
堂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剩窗棂外传来令人心慌的钉木声和雨声。
钉锤声渐止,几个汉子举着火把回到神婆身旁,凑近门缝往里看。
顾铖浠沉默,余光扫过他们的脸。
火光摇曳,那些人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只有恐惧、麻木,以及隐隐期待的狂热。
而神婆拖在地上的影子泛起涟漪,荡荡漾漾。
顾铖浠隐约听到那些汉子的议论:
“这下好了……有外人顶缸……”
“山神爷肯定喜欢……”
“那匹马看着俊,肉肯定香……”
“里头的小娘子也嫩……”
神婆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似是回味。
顾铖浠听着那些话,没出声,眼底的冷意又深了一层。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怯生生地靠近玄崽,想摸它的鬃毛。
“咴——!”
玄崽发出一声惊嘶,拴在石柱上缰绳松脱开来。
它扬起前蹄,将身前汉子踢翻在地,回望一眼正堂后,直接冲入茫茫雨幕,眨眼间没了踪影。
顾铖浠看到玄崽离开也放心下来:“还好当时悄悄松了个结。”
“你个没用的蠢货!把给山神爷的礼都弄没了!”神婆转头怒斥,回头看向门缝,咧嘴一笑。
“罢了……有你和童儿们,足够了。”
她的目光跃过顾铖浠,落在笼子上,笑容收敛,认真说道:“笼子里的童儿是山神爷要赐福的,动不得,动了,童儿们就不是童儿了,就会变成……另一种供品了。”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顾铖浠,转身就要走。
顾铖浠又急又怒,再次用力推踹。
门扉依旧未开。
神婆回过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咧开嘴:“闺女,别耍花样,山神爷看着呢。”然后抬手挥了挥,像是赶苍蝇,转身与汉子们一同离去。
“该死!”
顾铖浠大骂一声,悄悄盯着神婆一行人渐行渐远,没了身影。
见他们真的离开了,这才稍稍放松。
“这老妖婆又恶心又古怪……算了,先救孩子们。”她吐了吐舌头。
“他们骗你的。”
一个极其平静又有些可爱的童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