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字句,皆为册上所载——
【暮春,雨细檐黏。
典娘窗下独坐,指间鸳鸯帕仅成半幅,目则凝于院中海棠。
此乃玉衡手植,彼时笑语:“待此花苞绽,便风光迎娶卿过门。”
杨氏女慕一游学书生,事传雄州城半载,虽父母初不允,然拗不过女儿日夜软磨。
玉衡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清朗,见人总带三分笑意,府里最挑的张嬷嬷亦点头:“这后生,瞧着稳妥。”
婚日,红绸挂满檐,鼓乐震长街。
典娘于轿中,紧攥其所赠玉簪,触手冰凉,心怀滚烫。
彼时惘然,只道:此生,便是如此了。】
这页正文下方是那暗沉朱砂笔迹所写:「起笔平,意在蓄势。然皮囊二字已透骨,阅者慎思。」
“阅者慎思……”顾铖浠的目光在这行朱批上停住了。
这四字不像评点,倒像是一句隔着纸页的叮嘱。
思什么?
她毫无头绪,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页边缘。
纸页有些潮了。
——册文再续,字迹犹湿——
【其后,日子有些变了味儿。
先由账房先生来禀,府中银钱腾挪不灵。
杨老爷初未上心,只道是寻常生意周转之难。
及至府库钥匙被玉衡以“代为打理”之名取走,三月后归还,账册窟窿之大,已如噬人之口。
“玉衡,此……此是为何?”
杨老爷手颤,账册拍于案上,声闷如捶革。
玉衡神色未改,温然斟茶:“岳父稍安。近日押下两船北货,银钱暂压,月末必回。”
典娘隔帘闻之,心蓦空半寸。
玉衡素来稳妥,即便压货,亦不至于……
她暗询管库老仆,方知玉衡不仅支走现银,更将府藏字画、累世圭璧,悉被运出,只道“权作典押,周转即赎”。
当夜,典娘首度与夫红脸。
她牵其袂,声颤若秋蝉:“那些……皆是爹娘心血所系,你怎可……”
言未毕,已被截断。
玉衡唇角弧度如旧,手抚其颊,温言款款:“典娘当知,我所为者,无非你我将来。杨家水潭浅,能载舟几何?”
典娘阖眼,那手滑至她颌下,缓缓扣入,力透肤骨,悄无声息,唇边余温尽被秤星收去。
她眼睫剧颤,睁目只一刹。
恰见彼时令己倾心之眸中,柔情荡然无存,唯余衡量。
睫帘急垂,再无言语。
心底……疼。
然这疼,顷刻便被那一眼的寒意淹没。
昔日温情,原是秤上星芒。
而今秤杆倾斜,芒刺尽朝己身。】
在描述沈玉衡手指用力的字句旁,有几行笔锋如刀的墨字,紧紧附上:
「指压角度,精准按压下颌骨与颧弓下缘,非为恫吓,实乃探窍。
以指劲按验面皮与颅骨的间隙衔接之牢。
习武?亦或在确认皮囊的缝合线?」
看到这几行字,顾铖浠的左手食指微微一蜷。
随后二指不自觉抬起,在空中虚划出半道弧线,正是《检骨诀》中,查验皮囊是否被剥离过的「探隙指」起手式!
动作做完,她才醒觉。
这墨字批注者竟知检骨秘法!?
是同行,还是……
她轻轻摇头,还是毫无头绪,把刚才的思绪暂捺,将这页翻过。
正翻时,瞥见墨笔字迹旁还有一行小字:「此闻非杜撰,乃据亡者口述录之。其言凿凿,如亲历。」
顾铖浠看到这条批注,眉梢微挑。
一个前面还在冷静分析着的人,突然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册子是录的……
这让她有点忍俊不禁。
——册文再续,其墨如渍——
【变故之始,在一小厮。
传言彼于深夜,其偶见玉衡于花园僻处,焚纸卷一叠。
火舌舔卷间,闻其低骂:“老狗不识抬举。”
翌日,此人便失足坠井。
及捞起,面庞浮肿如瓠,色惨白,五官皆模糊。
衙差来询。
同行二仆异口同声,三人同汲水,井沿青苔湿滑,一错目便不见了人,只当其先归,实未闻落水之声。
一旁老仆佝偻于阴影中,喉间嗬嗬:“便是一口肥豚溺毙,浸一暑亦难这般,何况这不过才半日光景啊……”
言罢,环顾四散,不敢复声。
捕快勘验,供词无瑕,井沿确滑,遂以失足结案。
卷宗合拢,如棺盖落下。
「墨笔:井水阴寒,尸身浸水不过半日便发胀,不似新溺。」
典娘唯觉惋惜,未及深想。
不意旬日之内,账房王叔亦横死。
其被仆役发现悬于书房梁上,身旁留书,自承窃占杨家巨款,曰:“盗帑畏死,引绝于梁”。
杨老爷百思不解,持书沉吟:“老王随我三十载,最谨恪,宁自刎亦不屑盗!”
“小婿……亦愿非真,然证据确凿。”
玉衡面浮沉痛,上前将数物轻置至案上:残账簿、数函札、并一枚旧荷包,正是老王常年悬于腰间之物。
言毕垂手,默然伫立。
杨老爷目光徘徊于荷包与玉衡痛色之间,喉结数滚,终是咽下所有诘问,唯余一叹。
日影斜。
两仆假山后私语:
“阿六,你日前之言当真?”
“啧,我亲眼所见!”
仆役阿六左右一撇,脑袋凑近低声,“我目见老王叔持蓝皮簿,与姑爷喧于库,声震梁尘……”
“嘘!”旁人拽其袖,示意石径处有人。
典娘驻足赏花。
两人忙躬身,典娘微笑徐去,转身瞬,瞥账房,袖中拳紧。
是夜雨落,典娘秉烛起于耳房。
或为雨扰,或为日间之闻所扰,推门至廊下静心,忽闻廊旁书房,重物拖拽之声。
近前,腥甘扑鼻,异乎寻常。
自窗隙窥之,只见玉衡躬身负一沉重麻袋,地上蜿蜒一道深色湿痕,没于角落暗处。
其腰间别一鼓囊布袋,随动晃荡,形若硕瓜,袋底汁液垂坠欲滴,色似枣酪。
腥甘愈浓,几欲作呕。
典娘掩鼻欲退,目光却盯上麻袋破口处。
一角青石衣料赫然外露,她识得,王叔常着之衫,正是此色料!
浑身顿时颤栗,捂口之手倏然收紧,指掐面颊,将尖叫锁于喉底。
急退时,鬓间玉簪不慎刮过窗沿。
叮——!
书房内,拖拽戛然而止!
典娘魂飞胆裂,手足并施,爬回房中,十指抖如风中秋叶,几番摸索,方将门闩“咔哒”扣死。
背倚门板,力尽滑坐于地。
她蜷缩战栗,齿磕如碎玉,浊重喘息,于死寂房中绞缠回荡。
身心俱疲,竟倚门昏沉入梦。
不知几时雨歇,唯闻窗外虫鸣唧唧。
吱呀——
门轴转动,她自浅眠拽回。
眼皮松动,朦胧间,躯体松弛先于神智。
是书房门响,他……忙完了么?
倦意裹挟,依赖暖念浮起,唇角微扬。
脚步湿石,稳而缓,由远及近,此乃其素日熟稔之调。
鬼使神差,她侧身,伸手欲探门闩。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步声突止。
恰止于门外。
典娘周身僵凝,寒意自尾闾透脑!
脑中碎影迸现:麻袋、湿痕、硕瓜……
“嗬……”一声抽气,被她以掌背抵回。
所有昏沉暖意,瞬间蒸发殆尽。
她彻底醒觉。
“典娘?”
玉衡之声隔门传来,温润带笑,如常。
“这般夜深,怎还未安寝?”
典娘咬紧牙关,眼睫不敢稍颤,任指甲深陷入掌,借锐痛维持一线清明。
方才那瞬开门的冲动,此刻回想,令她后怕生寒。
死寂如茧裹缚。
一念如电光劈开混沌:门外这曾耳鬓厮磨之人,她究竟知他几分?
不溯家世,不归故里,问及籍贯亦语焉不详……
忆起他拖拽麻袋时,那异常沉稳的熟稔,方惊觉,此人原是披着温润皮囊的饕客!
不知何时,其潜入宴席,半载光阴,已将她周遭一切无声啖尽!
脚步声于门外略作停顿,终是渐行渐远。
典娘脊背绷紧,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知门外那兽,已嗅见她的窥探。
极怖之中,她恍惚听见,门外似有两道声线纠缠低语。
一道温润带笑,满含惋惜:“伊惧矣,真令郎伤怀。”
另一道沉粘如蜜,沙如哑,字字饥渴:“伤怀?……吾腹饥尔。”
随即,一声饥肠辘辘的吞咽响起,混浊、绵长、不知咽下的是涎水,还是别的什么。
典娘瘫软于地。
昔日红烛下言“娶汝归”,今夕门外,唯余一“饥”字。
何等荒谬!
曾吻她眉峰之唇,竟与欲吞她姓氏之胃,原是一体!?
自新妇至羹肴,她与他,不过隔此一扇虚掩的薄门罢了。
指甲深深抠入砖缝,她于无边黑暗里,无声剧烈地抽泣战栗着。】
「朱笔:兽察人,人亦察兽。然人知兽欲啖己,兽知人欲逃否?囚笼早成,猎物何往?」
「墨笔:此人实乃无根之影,披温情之裘,半载光阴,非是相守,竟是一场无声侵吞。」
顾铖浠的指尖停在了这行墨笔批注上。
这口吻,与先前那股冷静剖析、解释的劲儿又有所不同,竟透出些……讥诮与寒意。
“是批注者心绪起伏,还是这册子……”她合上册子,仔细抚过封脊,并无夹层或额外墨迹。
但就在她指尖掠过某处时,似乎感到一点极其微弱的温热,一闪而逝。
她愣了一瞬,指尖重新按在那个位置,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是雨天冷,手僵产生的幻觉?
顾铖浠不确定。
她盯着册子,片刻后深吸一口气,翻过此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