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过来时,空妄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
不是普通的舞台。
这个舞台大得离谱,地面由无数块巨大的金色石板铺成,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乐谱。
舞台的边界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仿佛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中。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轮巨大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圆环?
一个巨大的、由金色光组成的圆环悬浮在舞台上方,缓缓旋转。
光环的内侧镶嵌着无数颗眼睛般的宝石,每一颗都在注视着下方,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而在舞台的另一端,一个巨大的造物正凝视着他。
那不是人类。
那是一尊由黄金、音乐与秩序凝聚而成的神像。
它的身体庞大如山岳,表面流转着金色的光芒,像是由无数根琴弦编织而成。
空妄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
神主日。
星期日以“秩序”之力凝聚而成的神性形态。
而在空妄身侧。
碎梦的刀已经出鞘,刀刃上流转着幽蓝色的寒光。
他的身形半蹲,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猎豹,瞳仁死死盯着远处的神像,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龙吟站在他的另一侧,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而是一种属于武者的、纯粹的兴奋。
他的双掌微张,青色的气劲在掌心流转,像是两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青色火焰。
“终于……”龙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畅快,“终于可以在这里痛痛快快地打一架了。”
他偏头看了碎梦一眼。
碎梦没有回应,但他的刀锋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与龙吟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夹角,两人虽然没有交流,但多年的默契已经让他们不需要语言。
空妄的目光扫过舞台的边缘。
舞台之外,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但在那片黑暗中,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穹、三月七、丹恒、姬子、瓦尔特……
他们都在梦中。
沉睡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被某种力量禁锢在了梦境深处,无法醒来。
空妄下意识地想施术唤醒他们,指尖微动,灵光一闪。
然后,灵光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消散。
空妄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行。
这里的“规则”不归他管。
舞台上方的巨大光环缓缓转动,金色的光芒如同水银般倾泻而下,将整个舞台笼罩在一片神圣而冰冷的光辉中。
空妄深吸一口气,收回了手指。
他没有唤出武器。
甚至没有摆出战斗的姿态。
他只是站在那里,白发在金色的光芒中如同融化的雪,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望向那座庞大的神像。
“能谈谈吗?”空妄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舞台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着。
“星期日。”
话音落下。
神像的“眼睛”同时转动,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空妄身上。
然后,神像中传出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无数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低沉如大提琴,有的清亮如银铃。
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神圣而威严的共鸣,像是在教堂中聆听圣歌,又像是在审判席上聆听判决。
“当然可以。”
神像的“头”微微低下,那些眼睛同时眨了眨。
“我亲爱的先生。”
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与那庞大的、非人的外形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空妄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依然平静:“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人们在梦中得到安宁吗?”
神像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无数人叠加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编排的音符:
“没有什么不安宁的。”
“绝对的秩序,会带来绝对的安宁。”
“我只是希望大家……没有痛苦,亲人都在身旁,永远不会分离。”
声音中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像是在问“这么好的事情,为什么你们都不理解”。
舞台边缘,龙吟凑到碎梦身边,压低声音咕哝:“别说,这话听着挺诱人的。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撇了撇。
“不现实啊。那些个被圈养在游乐场里的动物,能幸福?”
碎梦没有回答,但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空妄听到了龙吟的话,但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神像上,灰色的眸子里映着那尊巨大的、金光闪闪的造物。
“代你承受清醒,孤独地掌控一切……”空妄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后才说出口的,“你难道不觉得……这不对吗?”
神像的眼睛齐齐闪烁了一下。
“为了理想与大义,没有什么不对。”那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牺牲我一个人的自由,换取所有人的幸福,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空妄沉默了。
他看着那座金光闪闪的神像,看着那些无数双注视着虚空的眼睛,忽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想把那个人叫来,那个在原世界跟他辩论了三天三夜都没辩出胜负的家伙,让他来和星期日探讨生命哲学。
一个人怎么能无私到这种程度?
这简直……太极端了。
“你问过他们的意愿了吗?”空妄的声音沉了下来,灰色的眸子里映着金色的光芒,却冷得像冰,“这与囚笼何异?人不经历磨难、不经历挫折,那还算人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的行为,和圈养动物有什么区别?”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神像的眼睛齐齐闭上了。
然后,又缓缓睁开。
“你还记得吗?”那个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无数人的叠加,而是变成了一个人的声音,清朗而年轻,带着一种属于少年的、尚未被磨平的棱角。
“当初那只谒乐鸟……”
空妄愣了一下。
“那时,是你使用了力量,不然它已经死了。”
空妄怔住了。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一只受伤的鸟,一双少年的手,一道灵光……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以为那只是梦境中的幻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舞台边缘,龙吟百无聊赖地甩了甩手腕,压低声音对碎梦说:“这辩论要打到什么时候?我最烦这个了。”
碎梦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但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龙吟看了一眼沉默的空妄,叹了口气:“他这是被噎住了啊……”
碎梦的手再次握上了刀柄。